第二天,清晨六点十分。
南郊基地一号住宅楼十层走廊里,脚步声从尽头那扇门传出来。
均匀的,沉稳的。
两只脚落地的节奏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一侧拖沓。
周志乾穿了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衣服是昨天下午秦淮茹送来的,料子是南郊纺织厂出的精纺毛呢,板正得很,肩线压在骨头上,一丝多馀的褶皱都没有。
他站在玄关那面镜子前,用手掌从额头往后抹了一把头发。
满头黑发。浓密,服帖,没有一根白丝。
镜子里那张脸,轮廓硬朗,下颌线乾净利落,两只眼睛是清亮的——不是那种年轻人没经事的清亮,是打磨过丶淬过火之后,重新变得透亮的那种。
看上去三十五六。
周志乾对着镜子看了三秒钟,伸手把中山装的下摆往左右各拽了一下,转身进了儿童房。
周乔还在被窝里缩着,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
「乔儿。」
小丫头动了动,没醒。
「乔儿,起来了。」
周志乾蹲下来,把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女儿那张圆乎乎的小脸。
周乔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见是爸爸,立刻伸出两只手要抱。
「不赖床。」周志乾拍了拍她的背,「今天爸爸有事要出去,秦阿姨来接你,带你去跟小朋友玩。」
「玩什麽?」
「到了就知道了。」
周乔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忽然歪着脑袋看着她爸的脸,愣了一下。
「爸爸,你好看了。」
周志乾怔了一拍。
「头发黑了!」周乔伸手去摸他的鬓角,「昨天还有白头发呢!」
「洗掉了。」周志乾面不改色,「快穿衣服。」
收拾利索,爷俩在厨房吃了两碗热面条。面是昨晚煮剩下的,加了一勺猪油,一撮葱花。周乔吃得呼噜呼噜响,嘴角全是油光。
六点四十五分,门铃响了。
秦淮茹站在门口,穿着南郊百货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布兜。
「周大哥,早——」
她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眼前这个男人,跟昨天来基地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
昨天的周志乾,两鬓斑白,走路一深一浅,脊梁挺得再直也藏不住那条跛腿带来的重心偏移。
今天这个人。
一头黑发,两脚平站,肩膀端得笔直,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换了一副骨架。
秦淮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腿上,又从腿上回到脸上。
「你丶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