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庶把菸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
他没有问那七个人是谁。
他不用问。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宫庶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松林——松林后面是山,山后面是他看不到的菩提寺和后山。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六哥——」
「宫庶先走一步。」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陈国华看了他几秒,退后一步。
他举起右手。
行刑队八支半自动步枪齐刷刷举起来,枪口对准了木桩前那个闭着眼睛的人。
陈国华的手落了下来。
那一分钟很长。
长得像宫庶四十一年的整个人生从头到尾放了一遍——玫瑰饭店的牛排丶弥敦道的雨丶南京梧桐树下的信封丶四九年码头上那条船的汽笛声丶还有前天晚上那碗豌杂面上卧着的荷包蛋。
枪响了。
一声。
八支枪同时开火,声音叠在一起,听上去就是一声。
松林里最后几只没飞走的鸟扑棱棱全炸了窝,黑压压地往天上飞。
木桩前面的人晃了一下,往前栽了下去。
呢子大衣的后背上有几个洞,边缘烧焦了,往外翻着。
嘉陵江在山下静静地流着,江面上的木船帆已经转过了弯,看不到了。
陈国华走上前,蹲下来探了一下脉搏。
然后他站起来,合上公文夹。
「执行完毕。时间——十点零七分。记录在案。」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松木桩。木桩上被子弹打出了几个白色的木茬,松脂沿着弹孔慢慢往下淌,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了琥珀色的小珠子。
陈国华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继续往山下走。
碎石路上,他的皮鞋底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步一步,走进了山下的雾气里。
当天下午三点,公安局地下二层。
陈国华安排人打开了周志乾对面那间牢房的门锁,把行军床丶铁桌和那碗没洗的面碗全部搬了出去。
周志乾站在自己牢房的观察窗后面,看着对面那扇门被打开又关上,搬进搬出的人走了好几趟。
最后,对面那间牢房空了。
白炽灯还亮着,照着水泥地面上留下的几道行军床腿的刮痕。
周志乾站在窗口,看了很久。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电流声在两盏灯之间嗡嗡地响着,和前天晚上一样。
只是对面再没有人端着一碗豌杂面,隔着走廊跟他说「面不错」了。
周志乾从窗口退回来,在行军床上坐下。
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很长时间。
.........
当天傍晚五点四十分,陈彦在公安局三楼的办公室找到了陈国华。
陈国华正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宫庶的死刑执行报告,另一份是延娥等七人的击毙报告。他在执行报告最后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放下钢笔,把笔帽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