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彦坐在招待所二楼的房间里，桌上的红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

张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只有六个字：「鱼入网，人上岸。」

陈彦挂上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山城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涌进来。嘉陵江对岸的灯火稀疏地亮着，码头上的汽笛声在远处断断续续地响。

宫庶在押送回大陆的路上。马小五平安。飞弹专家到家了。

香江站被连根拔除。韩冰的电报成了一封催命的邀请函。

陈彦关上窗户，回到桌边。

陈彦把在桌子上铺了几天的地图折好，压在了档案袋下面。

山城的雨停了。

但更远的地方，另一场雨才刚刚开始。

解放碑百货大楼的工地上，第一批钢筋已经运到了现场。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山城的雾气还没散乾净，嘉陵江面上一层灰白色的水汽贴着江面往下游淌。

陈彦六点出的门。

解放碑百货大楼的工地已经开工了，打桩机的声响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他在工地转了一圈，看了看地基浇筑的进度，跟现场负责人对了几个数，没多停留。

八点整，陈彦到了公安局。

陈国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没在办公室坐，直接把陈彦往后院带。

两人穿过派出所的正院，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

陈国华刚伸手推门——

「老陈！」

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了出来，嗓门不小，带着压了好几天的火气。

「你把我徒弟还给我！你手底下那麽多人，偏偏让我那个半吊子徒弟去！」

陈国华的手还搭在门板上，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彦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你听见了，这位爷又闹上了。

两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青砖瓦房围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了张条凳和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茶水已经凉透了。

说话的人坐在条凳上。

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偏瘦，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眉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眼神极亮，像是两颗钉子嵌在眼眶里。

周志乾。

他看见陈国华身后还跟着个人，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在陈彦身上停了不到一秒，随即收回目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没再开口。

这是老情报人的本能——有外人在场，什麽都不说。

陈国华倒是不慌不忙，把门从里头插上，走到方桌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六哥，你也别光冲我发火。马小五去都去了，人也平安，你这火发得没道理。」

周志乾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没道理？」

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儿：「马小五跟了我八年，他什麽水平我清楚。让他一个人去香江，你陈国华是嫌我这把老骨头还不够操心？」

陈国华摊了摊手：「反正他现在已经去了香江了，你捱得捱，不捱也得捱。我是聪明人，不跟你这糊涂蛋计较。」

这话说得轻巧，但分量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