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通过加密电报传到南郊。
陈彦看完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他拿起电话,拨给王社长。
「王社长,数据你看到了。」
「看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灌了沙子。
「一百二十吨。」陈彦说,语速不快,「三个县老百姓两个月的口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
「上面已经批了。」王社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孙茂才就地免职,移交司法。五个人,一个都跑不了。陈主任,这次多亏了你的数据追踪。没有这套系统,这些蛀虫还不知道要啃到什麽时候。」
陈彦没接这句话。
他说:「王社长,处理通报尽快发下去。八个省,每一级供销社,每一个仓库管理员,都得看到。」
「你放心。」
挂了电话。
通报以「内部传阅」的方式层层下发。
上面没有刻意宣传,但效果比任何公开报导都猛。
「永城县供销社主任郑有财,截留救济粮食十八吨,以投机倒把罪论处。」
「商丘地区供销社副主任孙茂才,夥同他人截留粮食一百二十吨,就地免职,移交司法机关依法严惩。」
「商丘地区粮食局副局长——」
名字,职务,罪行。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
通报最后一行:
「凡涉及南郊物资调拨链条的违规行为,由特需办直接介入调查。」
「特需办」三个字后面站着的是谁,整个系统没有人不知道。
效果立竿见影。
安徽亳州某县供销社主任连夜开了个紧急会议。凌晨两点,八吨杂粮从他亲戚的土坯房仓库里被原封不动地搬回了公家仓库。他亲戚蹲在墙根底下抽旱菸,一句话没说。
河南开封某区粮站站长,第二天一早就跑到督查组驻地,主动交代自己多报了两吨损耗,当天把差额补齐了。
一周之内,各地供销社自查自纠退回的物资,累计超过三百吨。
粮食,食用油,布匹。
甚至有一批铁锅——那是准备分发到农户手里让他们重新开灶用的。
南郊,陈彦的办公室。
他翻完汇总上来的自查报告,把文件夹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三百吨。
门推开,锺灵毓拿着更新后的数据进来。
「八个省,到位率百分之九十三。剩下百分之七卡在村一级的最后一公里。」她把数据放到桌上,「很多地方连像样的路都没有,卡车进不去。」
陈彦坐直身子,接过来扫了一眼。
「那就用骡子驮,用板车拉,用人扛。」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广场上正在装车的物流车队。
「让仿生工程队带着修路设备,跟着粮食车一起下去。粮食送到哪里,路就修到哪里。」
锺灵毓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她问了一句:「你算过帐吗?这笔修路的钱——」
「不算。」
陈彦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断得乾脆。
「有些帐,不能算。」
锺灵毓看了他两秒,转身出去了。高跟鞋磕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两下,越来越远。
当天夜里,一封没有署名的电报被送到了陈彦的书桌上。
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地名。
「兰考。粮到。民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