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雪的阳光有些慵懒,透过二楼巨大的彩色玻璃窗斜射进来,空气中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着舞。
这里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楼下抢购特价鸡蛋的嘈杂,也没有大堂里搬运货物的号子声。这里只有一种味道——油墨混合着纸浆的乾燥香气。
刘光齐站在一排红木书架的拐角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视线的尽头,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姑娘。
她穿着和楼下秦淮茹一样的深蓝色工装,但那身工装穿在她身上,却愣是穿出了一股子大学阅览室的味道。袖口套着洁白的护袖,手里拿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正低头在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上写着什麽。
阳光洒在她侧脸上,连脸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刘光齐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然后猛地松开,在那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撞。他在中专学校也不是没见过女同学,可那些女同学要麽剪着齐耳短发风风火火像个假小子,要麽就是扎着粗辫子满口土话。
眼前这位,不一样。
她静得像一幅画,像书里夹着的一枚精致书签。
刘光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衣领,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才迈开步子,试图走出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沉稳步伐。
一步,两步。
他想假装是在找书,眼神却不受控制地往那边飘。
「啪嗒。」
就在他距离对方还有三米远的时候,胳膊肘不听使唤地撞在了书架边缘,一本厚重的《机械制图》应声落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刘光齐身子一僵,脸瞬间烧了起来,红得像块大红布。
窗边的姑娘被惊动了。
她转过身,动作轻盈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那一瞬间,四目相对。
刘光齐的大脑一片空白。那是一双极乾净的眼睛,黑白分明,没有那一股子算计柴米油盐的市侩气,清澈得像北海公园冬天的湖面。
完了。
刘光齐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平日里在饭桌上指点江山的口才,这会儿全喂了狗。
「那个……我……」他结结巴巴,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书。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比他更快一步伸了过来。
姑娘捡起那本书,轻轻拍了拍封面上沾染的一点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同志,您没事吧?」
声音不大,软糯中带着一丝清冷的脆生,好听极了。
刘光齐傻愣愣地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对方把书递过来:「没……没事。我就是……手滑。」
姑娘抿嘴浅浅一笑,并没有嘲笑他的窘迫,反而看了一眼书名,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苏联机械制图标准(1956版)》?您是搞工程技术的?」
这年头,能看懂这种大部头的人不多。
刘光齐一听这话,那股子属于读书人的自信总算回笼了几分。他站直了身子,接过书,胸膛微微挺起:「是,我是机电专科学校的,快毕业了,准备考助理工程师。」
「难怪。」姑娘眼中的讶异变成了几分敬佩,「这种枯燥的书,一般人可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