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男孩不说话,夏弥一时还以为对方是被打击到了。
「好了,别灰心。」她轻声说,语调里带着某种梭哈般的豪赌感,「这其实是本师父压箱底的活计,不信你看...」
她拍向身下斑驳的旧沙发,使得方才抓出的硬币们竟如惊弓之鸟,在一连串撞击声中冲向半空。
下一刻...
「叮!」
蛮横的高温领域诞生。
金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外壳迅速泛起刺眼的橘红,接着在半空中直接坍塌成了灼热的铁水。
铁水没有下坠。
它们在磁场的揉捏下拉伸定型。
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
硬币们死掉了。
取而代之数枚在微光中闪烁着寒芒的蝙蝠,以某种玄奥的轨迹围着夏弥飞旋,双翼边缘切割着潮湿的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啸叫。
「炼金术·死神之镰。感觉如何?」夏弥仰着小脸,「在我的领域里,任何金属都是我的奴隶。它们会被顷刻置换成炼金刃,然后————」
「把敌人切成漂亮的小方块。」
她并拢双指,斜斜一划。
蝙蝠镖们在天上飞来飞去。
路明非坐在一旁,眨巴着眼睛,这熟悉的起手式。
这不就是【天地为炉】加上【剑御】吗?
「帅是挺帅的。」路明非嘟囔了一句。
他抬起手。
漆黑的蝙蝠们僵在了半空。
黑色剥落,银色回归。
蝠翼缩回圆润的边缘,利刃退化成平庸的质地。
在夏弥近乎呆带的注视下,在一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中,蝙蝠们整整齐齐地重新变回了略显陈旧的硬币。
「啪。」
路明非装模作样地合上手掌。
他哼哼两声,学着夏弥刚才的样子挑了挑眉:「难度似乎不大。只要搞清楚了它们之前是怎么「活」过来的,顺手把它们再送回坟墓里,这种事..」
「也就是按个「CtrI+Z的功夫,师父。」
「我精神力挺够用的。」
夏弥僵在了沙发里。
片刻后...
「你走吧。为师现在的CPU已经烧了。不想教了。快滚。」
她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语气透着一股绝望。
路明非有些犹豫。
「快滚!不然你真想留在这睡觉吗!来自M78的外星人!」夏弥不由分说地踹了男孩一脚。
路明非揉揉屁股,最后看了一眼这简陋到近乎荒凉的家,转身推门,消失在漆黑的楼道里。
「咣当!」
沉重的防盗门轰然关上。
「叫你走还真走啊!」
夏弥怒不可遏。
但又只能无奈地把脸深埋进膝盖,蜷缩进过于宽大的小熊睡衣里。
窗外的雷鸣低沉。
原本热闹过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女孩眯着眼,来自灵魂深处的惫懒感袭来。
世界在退后,化作一场没有声音的黑色大雪。
她想睡了。
就这么睡过去,如往常般在漫长的冰河纪里把自己埋进恒古不化的雪堆。
可...
就在这大雪的缝隙里..
总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不知死活地响起!
「噔。噔噔。噔。」
很没礼貌的敲击声。
夏弥睁开眼,怒气冲冲,但随即又化为错愕。
这是她见过最荒诞的一幕。
隔着模糊的水幕,一张脸贴在窗户外面。男孩单手抓着锈迹斑斑的排水管,大半个身子悬在大雨中央。
风把他的卫衣吹得猎猎作响。
女孩踩过地板,拉开早已在岁月里朽坏丶正发出刺耳呻吟的金属窗。
「路明非!你神经病啊!这是八楼!」
但她的尖叫声在风雨中显得很是单薄。
男孩咧嘴一笑,额头上还粘着一片被风吹烂的不知名树叶。他伸出手,将三个不沾一点风雨,带着满满鼓胀感的袋子,递到了女孩鼻子底下。
「给你。」
「三份全家桶。今天的学费。」
忙碌了一天的路先生。
直到午夜时分才敲响了属于他的翡翠堡垒。
.
咔哒。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门厅里显得异常突兀,路明非缩着脖子溜进家门。
只可惜正对着大门的真皮沙发上,空气冰冷。
皇女坐正中央。一身象牙色的真丝公主睡袍,裙摆樱花瓣般散开,白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在她身侧,女总裁正面无表情地在笔记本上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什么。至于另一边,则是正优雅摇晃着一支红酒杯的女忍者。
路明非扶着门框,清了清嗓子。
「大夥都还没睡呢?正在深夜办公吗?」
没有回应。
直到零动了。
女孩踏着拖鞋,走至路明非身前,鼻翼颤动了两下。
看的男孩都有些心虚,「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明非,」零仰起头,「而且你比原定的时间晚了一百八十分钟。」
「————今天晚上有一场学术研究。」路明非目视前方,义正言辞道,「我跟同学深入讨论了一些关于微观粒子重组的基础理论。」
「连回家这种事都能忘?」
酒德麻衣轻笑,摇曳着一双长腿走了过来。
「而且...」零忽然上前一步,将鼻尖贴在路明非的胸口上,眉头越锁越紧,「你们贴得很近?」
「什么近不近的?大家都是知识的搬运工..」路明非在审判之眼下挣扎,「最多也就进行了全家桶式交流。原味鸡嘛,冷了就不好吃了。」
「是吗?」坐在一旁看戏的酒德麻衣终于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
「是吗?」酒德麻衣抿了一口红酒,在路明非身边慢悠悠地打了个转,香风缭绕,「可你这青苹果的味道。」
她半眯着眼,语气玩味。
「是叫夏弥的小丫头吧?」
「学外语呢,路少爷?外语里「青苹果」怎么说来着?」
「误会了。」路明非辩解,「你们知道,有些学术问题,在水果摊里讨论起来更有灵感!
「」
」
「」
「明非。该去洗澡了,热水。」零冷不丁道。
「收到!」路明非如蒙大赦,胡乱挥着手,「那就晚安!各位!我先去看看克拉拉。
「」
「克拉拉小姐早就睡了。」苏恩曦叫了一声。
随着男孩离去。
大厅里重新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苏恩曦从笔记本电脑后探出头,撕开一袋薯片,金黄的碎屑落在她价值不菲的职业装上。
咔嚓一声,她咬碎薯片,斜眼看向零。
「啧啧,我们伟大的皇女殿下。上次我还劝你,忍得太久容易内伤。」苏恩曦含糊不清地吐槽,「结果呢?现在占有欲强到连演都懒得演了。这种程度的压迫感,你就不怕这只小怂猫被你吓跑了?」
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注视着二楼转角消失的身影。
「你们不了解他。」她声音轻软。
「虽然我很不想反驳,」苏恩曦放下薯片,语气里带着点傲慢,「但你的表现除了这种近乎病态的监视,也没法真正走进他的心里。那个男孩,他心里藏着一个世界规模的荒原,只有太阳和黑夜才能笼罩这片荒原。你确定你这一丁点苹果味的醋意能填满它?」
59
「」
发现无人回应自己,苏恩曦不解地抬头看去。
却见女孩正盯着自己,面无表情,但眼中的不屑已经快要流出来了。
苏恩曦一愣,愤愤不平地塞了一大口薯片:「行行行,皇女殿下最高,我就多余操这份心。」
转过头,零看向窗外虚无的黑夜。
那晚的誓约在她脑海里翻涌。这种感觉很陌生,让本该冷若冰霜的躯壳里产生了一种名为雀跃的震动。
吃薯片的家伙永远不会懂。
男孩从不喜欢被当成救世主供起来。
他需要的,是即便他已经飞上九霄云外丶如神明般俯瞰地球的时候,依然敢用力揪着他的领口丶用最嫌弃的语气命令他去洗澡的人。
因为只有这一刻,他才会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零迈开步子,走向楼梯。
「又要去哪?」苏恩曦没好气地问。
「暖床。」零头也不回道。
门廊里的灯光斜斜切入屋内,路明非站在克拉拉的房门口,手指在虚空中停顿了半晌,才轻如落羽般扣响了沉重的胡桃木门。
无人响应。
唯有轻微的沙沙声。
毫不避讳地推门而入。
克拉拉陷在厚厚的鹅绒被里,睡颜恬静。
盯着女孩的影子看了很久,路明非心中关于「掠夺丶封神丶剥离生命」的残酷,在触及这如瀑的金发后,终于温顺地缩回了心房最阴暗的角落里。
他笑了笑。
.
咔哒。
门关了。
可几乎是在光影彻底消失在门缝里的顷刻间。
床上沉睡的神明睁开了眼。
湛蓝色的瞳孔里哪有一丝睡意,全是名为计划通的狡黠。
「感谢你,苏恩曦小姐。」
克拉拉念念有词,她像条入水的锦鲤,在床单上艰难地翻了个身,两只枕头被她用来充当稳固的胸垫。平板被她从枕头最深处掏了出来,屏幕的幽光映亮了由于兴奋而微红的小脸。
「晚上打算看什么?」一道声音幽幽地响起。
「薯片管家说...」克拉拉熟练地滑动屏幕。「越是逻辑不通的剧情,越能修补受损的脑细胞。她给我推荐...」
「明非?!」
克拉拉惊呼一声,颤颤巍巍地把平板塞进枕头底下。
可由于缺乏生物力场,整张大床只能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嘎吱声。
她无奈地回过头。
路明非并没有离开。
他倒挂在房门上方的横梁处,双脚勾着装饰性的雕花边缘。在黑暗中注视着她。
「————这就是苏恩曦说的你已经进入的深度睡眠」?克拉拉。」路明非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让人抓狂的无力感。
「你居然也喜欢这种三流肥皂剧。」
看着由于无奈而显得过分沧桑的衰仔,克拉拉破罐子破摔地吐了吐舌头,随即支起身子,一头乱糟糟的金发在大雨过后的微光里狂舞,她理直气壮:「别告诉布莱斯。」
「她会嘲笑我的审美。甚至可能会为此建立一个专属的加密档案。」
路明非叹了口气,无声无息。
「早睡早起。克拉拉,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就是一块正在漏电的电池。生物钟一旦紊乱,这种损伤是不可逆的。」
「所以...你是怎么发现我的。」克拉拉无奈。
「你忘记了吗?超级视力,超级感官。」
「可恶...」
「抱歉,我去偷偷练习了。」路明非得意洋洋。
「是吗?」
克拉拉鼻尖嗅了嗅,嘴角流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青苹果味?」
路明非一怔,有些懊恼。
「真的很明显吗?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闻得到。」
「你被熏入味了,明非。」克拉拉伸出手,指尖轻点路明非的鼻尖。她笑容收敛了,湛蓝色的瞳孔深处,只有足以洞穿星云的透彻,「是那个叫夏弥的女孩吧?她今晚对你做了什么?」
路明非不敢直视这双澄澈的眼睛。
「她教了我一些可能让你会好起来的东西。」
「克拉拉,我准备...」
「明非。」
克拉拉往前凑了凑,温柔地注视着男孩。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去交换任何东西。只要我就在这里,坐在柔软的床垫上,偷偷瞒着布莱斯看这种狗血剧,这就已经很好了。」
她揉了揉男孩湿哒哒的头发。
「救赎如果是用别人的鲜血灌溉的,长出来的也只会是带刺的玫瑰。乖。我可不想让你最后连笑容都带着铁锈的味道。」
但...
男孩没有和往常一样妥协。他一言不发地伸出手,蛮横且不可理喻地握住了克拉拉纤细的足踝。寒意隔着薄薄的棉袜,渗透进他的掌心,激起了一阵颤栗。
而在这一刻,路明非闭上眼,意识潜入深邃黑暗的海。
这里有着被封存在他每一个细胞深处的太阳能量。是璀璨丶能够令冰川消融丶让万物生长的金色粒子。也是他眼里待宰的羊羔。
「死吧!」
他心中怒吼。
作为这个世界最顶级的黑客,路明非暴力入侵了自己的免疫系统和能量循环。他在体内发起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将充满活力的金色微型恒星一个接一个地捏碎!直至汇聚成一团近乎白炽的湍流,顺着手臂,化作一道金光撞入克拉拉体内。
突如其来的生命灌注让女孩原本瘫软的娇躯有些僵硬,原本由于衰败而黯淡的瞳孔,在一片骤然升高的室温中剧烈震颤。如玉般的足踝,此刻竟由于过载的生机泛起了一层玫瑰般的红晕,呼吸骤然凌乱,如同溺水的人突然吸入了一大口带有阳光味道的氧气。
可路明非却在衰败,他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坠落,龙血在发疯,躁动的基因正抗议主人败家子式的自残。
「明非————够了!」
此刻即使虚弱,但这曾能单手拦截超音速列车的手也依然猛地发力,女孩不由分说地将男孩惨白的脸按进了自己的怀里。
滚烫的汗水浸透了睡衣。
掠夺终止了。
路明非埋在带着冷冽气息的雪原里,声音发闷,「————克拉拉。你现在的大动作」,很顺滑。和正常人类一样了。」
男孩大口喘息,话音里透着一股得意。
克拉拉气极反笑,她低头看着怀里快要虚脱的家伙。这家伙刚才是真的要把自己拆了,把骨髓里的每一丝光亮都拿去填补她的亏空。
「是,托路大善人的福,我现在这上半身也能做大动作」了。」克拉拉低低地叹息,她望向他,眼底没有惊叹,唯有疲惫与怜悯,「你这是在把自己烧成灰,明非。为了没用的我...值得吗?」
路明非抬起头,炽热的瞳孔已经暗淡,他却倔强的笑笑,「比起你看狗血偶像剧自愈,我觉得还是我的效率稍微高一点点。」
「毕竟,超人只需要站在太阳底下晒一晒,就能再次去拯救他的大都会。」
「可全世界都忘了...克拉拉不需要拯救世界,她只想在局促的小报社里,吃着属于自己的玉米卷。」
克拉拉沉默了很久。
直至忽然牵动唇角,笑容凄清而温柔。她伸出手,一点点理顺男孩额前几缕被冷汗与雨水浸透丶乱糟糟贴在眉骨上的碎发。
「克拉拉...太阳明天会升起来吗?」
「当然,太阳总会照常升起。」
女孩的声音像是从平流层飘落的雪花。
「————这就够了。那么晚安,克拉拉。」
路明非喃喃着,呼吸逐渐沉稳,陷落在柔软的安眠里。
「晚安。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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