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路明非缩了缩脖子,看了一眼克拉拉:「呃……她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克拉拉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推了推眼镜,「为什麽?是因为我没给她点那家只有市中心才有的特供蘸酱吗?可是那家店排队要两个小时诶……」
路明非捂住脸,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就是拥有上帝力量的克拉拉·肯特啊。
据说能听见全球每一个角落的求救声,但路明非觉得她却唯独听不懂那个别扭女人的心声。
「算了,吃披萨吧。」路明非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块芝士拉丝的披萨塞进嘴里,「为了这口饭,我刚才可是差点把命都搭上了……」
捂着嘴笑出声,克拉拉摘下了那副用来伪装凡人的平光镜,随意地盘腿坐在了路明非身旁。
她侧过头,看着那个满嘴芝士和番茄酱的衰仔。
「其实……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力量失控的时候,也是因为害怕把家里的拖拉机弄坏被爸爸骂。刚才失控后的你,和我……很像。」
「都是小心翼翼藏着利爪的怪兽。」
「小心翼翼……藏着利爪的怪兽?」
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感觉心脏被一只小爪子挠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那个滨海小城里的日子。
他没有黄金瞳,也没有能手撕北极熊的力量,但他依然活得像个异类。
他小心翼翼地在婶婶的白眼丶堂弟的嘲笑和那帮眼高于顶的同学中间穿行,生怕自己哪怕只是呼吸稍微大声一点,就会被这个世界判定为多馀的垃圾。
「呐,克拉拉。」
路明非把最后一口披萨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阿福说……你其实是在乡下农场长大的外星人?当然...我不是说外星人啦...我是说,那种有大片麦田丶有拖拉机丶还有牛羊的农场?」
他很好奇。
克拉克是怎麽在那些脆弱的拖拉机和瓷盘子中间长大的?那是怎样的童年?
「是啊,堪萨斯,斯莫维尔。」
克拉拉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股阳光特有的暖意,「那里没有哥谭和大都会这麽高的楼,也没有这麽多的霓虹灯。只有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是大地在睡觉时的呼吸。」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我大概只有这麽高的时候,有一次为了帮爸爸修拖拉机,一着急,稍微用大了点力气……结果就把整台拖拉机举了起来丢出去。那时候我吓坏了,以为自己是个怪胎,以为爸爸妈妈会把我扔掉。」
克拉拉的声音变得很轻,「但我爸爸……乔纳森·肯特,他只是走过来,没看那台报废的拖拉机一眼。」
她模仿着那种粗犷的语调:「克拉拉,不用担心那坏掉的老夥计,这是你独一无二的证明,你是我们的骄傲。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我们爱你。』」
路明非愣住了。
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吗?要是换了婶婶,大概只会尖叫着『路明非你个败家玩意儿赔我的拖拉机』,然后把他打包卖给废品收购站吧。
他想起了自己刚觉醒的那天早上,看着镜子里那双燃烧的黄金瞳时的恐惧。
他觉得自己是个怪物,是个随时会失控伤人的定时炸弹。
那种力量在他血管里奔涌,让他觉得自己离人这个字越来越远。
「可是……」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就在刚才,这双手差点打伤了布莱斯,「有了这种力量,我还能算是……人吗?我觉得我现在看那些普通人,就像是在看一群脆弱的蚂蚁。」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不小心踩死了一只,我会难过吗?」
这才是他最大的恐惧。
相比于身体变异成怪物,那种高高在上的孤独感,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漠,随着力量增长而逐渐淡漠的人性。
那个爱吐槽丶爱打游戏的死小孩,似乎正在一点点被吞噬殆尽。
这才是那柄悬在路明非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直到一只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路明非抬起头,对上了克拉拉那双湛蓝的眼睛,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柑橘味。
「明非,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仿佛倒映着整个星空。
「力量只是工具,不是身份。」
「就像是你手里的披萨刀,它并不能定义你是谁。」
「你不是『拥有奇怪血统的怪物』,也不是『能手撕北极熊的兵器』。你是路明非。是那个会为了披萨边有没有芝士而大呼小叫,会为了游戏存档而拼命,会因为怕弄脏地板而给企鹅人付小费的路明非。」
「?!」
你怎麽知道?!
路明非感觉脑子有点痒,下意识想吐槽两句烂话来掩饰尴尬。
但克拉拉的手指已经轻轻点在了他的胸口。
「决定你身份的,不是你的基因,也不是你的黄金瞳。而是这里。是你如何使用这份力量,是你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想成为一个什麽样的人。」
路明非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明明美的就像是一尊精致的希腊石雕,明明在布莱斯嘴里,她是一个拥有着毁灭世界力量的女人...
可她的眼神却是那麽的清澈,那麽的……充满了世俗的温柔。
「那你呢?」
路明非鬼使神差地问道,「克拉拉,你想成为什麽样的人?」
克拉拉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当然是成为人类啊。」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虽然人类有时候真的很笨,会为了无聊的事情打仗,会污染环境,会因为贪婪而伤害彼此……」
「就像布莱斯总是抱怨的那样,他们有时候真的很愚蠢,很渺小。」
克拉拉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空气中看不见的世界。
「但我是在堪萨斯的农场长大的,吃着玉米片和苹果派。我的养父母教会了我怎麽去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我的朋友教会了我怎麽把后背交给别人。」她转过头,发丝凌乱地粘在脸颊上,眼神却亮得吓人,「是这些脆弱丶甚至有些愚蠢的人类,拼凑成了现在的『克拉拉·肯特』。」
「我想守护这个族群。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作为……他们中的一员。」
那一瞬间,路明非恍惚了。
那种光不刺眼,不灼热,却像是冬日午后的暖阳,一点点融化了他心里那座因为孤独而筑起的冰山。
「这是……超级英雄吗?」路明非喃喃自语。
「不...」克拉拉回过头,冲他眨了眨眼,重新戴上了那副土气的黑框眼镜,「这只是一个堪萨斯农场外星小女孩的小小愿望。」
她伸出手,把路明非从地上薅了起来。
像猎人从洞里提溜出来了一只土拨鼠。
「好啦!心理辅导结束!作为报酬,下次你要给我做那个叫『生煎包』的中国菜!听说很好吃!」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只还没松开的手。
掌心的温度顺着皮肤传导过来,滚烫,乾燥,甚至有点灼人,像是一颗微缩的恒星正贴着他的脉搏跳动。
他张了张嘴,把原本准备好的烂话咽了回去。
在这座随时可能被疯子炸上天的高危城市里...
那些张牙舞爪的阴影忽然变得不那麽狰狞了。
嗯...
至少还有人愿意陪他一起在这个世界里,笨拙地当一个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