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连流浪汉都不愿久待的地方,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某种甜腻的异味——那是劣质极乐粉燃烧后的残留。
张三蜷缩在墙角,身上裹着捡来的破麻袋。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不,确切地说,是三天没吃到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昨天他啃了半块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丶长满绿霉的饼,此刻肚子正绞痛如刀绞。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两个时辰前,一队黑衣税卫闯进了臭水巷。
「所有人,起来!交税!」
税卫的小头目是个独眼龙,踹翻了十几个还在昏睡的流浪汉。
「流浪税,每日十灵晶!你们这些人,至少欠了七天,每人七十灵晶!交钱!」
七十灵晶?
张三苦笑。
他全身上下,连半枚灵晶都掏不出来。
「官爷……官爷行行好……」一个老流浪汉爬过去抱住独眼龙的腿,「我们哪有钱啊……连饭都吃不上……」
「吃不上饭?」独眼龙冷笑,「那就去劳役营,挖矿丶修路丶清理尸坑!干到死,就算抵税了!」
「不……不去……」
老流浪汉惊恐地摇头。
谁都知道新政劳役营是什麽地方——那是比矿坑更可怕的坟墓,进去的人,没几个能活着出来。
「不去?」独眼龙一脚踹开他,「抗税?找死!」
刀光一闪。
老流浪汉的人头落地,滚到张三脚边。
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满是茫然和不解。
张三浑身冰凉。
「还有谁不想交税?」独眼龙甩了甩刀上的血,独眼扫过巷子里瑟瑟发抖的数十个流浪汉。
无人敢应。
「好,既然都不说话,那就是默认愿意去劳役营了。」独眼龙满意地点头,「来人,登记造册,全部带走!」
税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用特制的锁链套住流浪汉们的脖子,那锁链上刻着抑制灵力的符文,就算是低阶修士被套上,也挣脱不得。
轮到张三时,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嗯?」独眼龙看向他。
「我……我有手艺!」张三急中生智,「我会编草鞋!我能挣钱交税!给我三天……不,两天!我一定凑够钱!」
「编草鞋?」独眼龙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新政令第七十四条:无证手工业者,罚没全部所得,并处十倍罚款。你有『手工业许可证』吗?」
张三懵了。
许可证?那是什麽?
「看来是没有。」独眼龙咧嘴一笑,「无证经营,罪加一等。带走!」
锁链套上脖颈,冰冷的触感让张三打了个寒颤。
他被粗暴地拖拽着,跟其他流浪汉一起,像一串蚂蚱般被税卫牵着走。
路过巷口时,张三看到墙上贴满了新的告示。
呼吸税徵收点设立通知。
公共空间使用费缴费处。
生育许可证申请指南。
粪便处理收费标准公示。
……
每一张告示下,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人们面色麻木,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行尸走肉。
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在「生育许可证」窗口前哭求:「官爷,我真不知道要办证啊……孩子都生了,这证能不能补办……」
窗口里的税吏头也不抬:「补办可以,罚款五千灵铢。交钱,领证。没钱?孩子没收,送『新政育婴堂』。」
妇人瘫倒在地,婴儿的哭声撕心裂肺。
张三闭上了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帝国虽然腐败,但至少……至少还有条活路。
现在?
活路都被标上了价格。
呼吸要钱,走路要钱,喝水要钱,连拉屎都要钱。
这他妈是什麽世道?
锁链拖拽,他踉跄着往前走。
前方,是劳役营的黑色大门。
门后传来叮叮当当的镐击声,以及若有若无的丶压抑的呻吟。
不知为何,张三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如果这时候,那个传说中的燎原军打过来……
该多好。
至少他们喊的口号是——「诛暴政,废苛税,均贫富」。
同一时间,文渊阁地下一层,新设的「新政税收统计司」。
巨大的灵晶屏幕上,数字疯狂跳动。
李维忠站在屏幕前,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光。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转身对身后的阁臣们笑道,「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后,税收总额突破百亿灵铢,指日可待!」
钱仲益谄媚道:「首辅大人英明!新政之威,天下慑服!」
「不过……」一位阁臣小心翼翼道,「各地已有小规模骚乱。西漠三郡,有散修聚众冲击税所;北境也有矿工暴动……」
「暴动?」李维忠不在意地摆摆手,「让税卫队去镇压。记住,反抗者格杀勿论,家属连坐,家产充公。正好,国库还缺钱。」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中的汐月城,万家灯火。
但仔细看,那些灯火中,有许多是税卫队巡逻时的灵光灯。
街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低着头,生怕多走一步被收费,多吸一口气被计税。
「看到了吗?」李维忠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座城,「这就是新时代的秩序,
听话的,苟活,不听话的,死,简单,高效,完美。」
他深吸一口气——这口气价值五十灵铢,但他不用交。
因为他是首辅。
因为他是天。
「传令下去,」李维忠转身,眼中闪着狂热的光,「明日开始,推行新政忠诚税,
凡帝国子民,需每月缴纳收入的十分之一,以证明对内阁的忠诚,拒不缴纳者,以叛国论处,诛九族!」
堂内再次寂静。
但这一次,没有人敢反对。
所有人都知道,这辆疯狂的战车已经启动,要麽跟着它一路冲向深渊,要麽被它碾成肉泥。
「对了,」李维忠像是想起什麽,「董首辅临走前,是不是说过,他在西北留了些『后手』?」
钱仲益点头:「是说过。但具体是什麽,他没透露。」
「不管了。」李维忠摆摆手,「西北有燎原军守着,出不了乱子,就算真出了乱子……」
他笑了,笑容狰狞如鬼。
「那就让税卫队去徵税,我倒要看看,是叛军的刀硬,还是咱们的税刃锋利。」
窗外,夜空中忽然划过一道血色闪电。
闷雷滚滚,仿佛天公震怒。
但文渊阁内,觥筹交错又起。
新时代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只是这场盛宴的食材,是这个帝国最后的一点血肉,和亿万子民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