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帐目对了?新到的赤炎铜成色如何?」
沈烈随口问着,一边脱下沾染了外面尘嚣气息的外袍。
「赤炎铜品质上乘,已经入库。只是……」 月清疏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是关于铁蛋那孩子。」
沈烈动作微微一顿,瞥了她一眼:「那小子怎麽了,又闹着要回家?」
月清疏咬了咬唇:「他今天午后,趁前院忙乱,看守夥计打盹,从后窗跑了,
我发现后立刻派人去找,但有附近的暗线回报,
说看到他被一个形容枯槁丶气息阴森的黑袍老者当街掳走,方向似乎是皇城。」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奴婢怀疑,是女帝陛下身边那位神秘的尸山老祖,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确认身份后便撤回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沈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跑了?被抓了?」
沈烈转过身,脸上没什麽表情,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眼神里却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或者说,是漠然。
「月清疏,你说,这熊孩子是不是自己作的?」
月清疏一愣,没想到楼主是这个反应。
「本大爷好吃好喝供着他,没打没骂,还给他地方躲灾,
他自己非要往外跑,还专挑本大爷忙得脚打后脑勺的时候。」
沈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华灯初上的帝都夜景,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这帝都什麽龙潭虎穴,是他一个屁大点孩子能乱闯的?
真当那些满大街找他的禁军和暗桩是摆设,还是觉得全天下都该围着他转,护着他?」
他转过身,看着月清疏,耸了耸肩,摊手道:「结果呢,撞枪口上了吧?被那个老僵尸逮个正着,这下好了,直接送货上门,省得女帝掘地三尺了。」
「楼主,那孩子,毕竟还小,只是想家……」
月清疏有些不忍。
这些日子相处,她对那怯生生却又眼神清澈的孩子,难免生出一丝怜惜。
「想家?」
沈烈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但笑声里没什麽温度。
「谁不想家?本大爷还想回家,
这世道,想就能回去,他当初被选进宫,
被当成什麽容器的时候,就该知道自己的命不由己了,
本大爷一时心……
咳,一时权衡,把他留下,已经是额外开恩,给他多喘了几天气,
他自己不珍惜,非要往死路上撞,怪得了谁?」
他走到自己的躺椅边,重重坐下,点燃了菸斗,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何况本大爷连他野爹都不算,管他那麽多作甚?」
沈烈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懒散和市侩。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自己选的路,自己承担后果,
皇宫也好,尸山老祖也罢,那是女帝和他之间的缘分,
本大爷是个生意人,只求利益,不做慈善,更不负责给人擦屁股收拾烂摊子。」
「可是……」
月清疏还想说什麽。
「没有可是。」
沈烈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件事,到此为止,吩咐下去,楼里所有人,都把嘴巴闭紧,
我们从来没见过什麽孩子,也不知道什麽孩子被抓,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不清楚,没见过,实在不行就让他们来见我,明白吗?」
他的眼神锐利地扫过月清疏。
月清疏心头一凛,知道楼主这是要彻底撇清关系,避免引火烧身。
「是,我明白了楼主。」
月清疏低头应道,将那份不忍压回心底。
沈烈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抽着烟,望着窗外。
帝都的夜色依旧繁华,暗流依旧汹涌。
铁蛋被抓回皇宫,意味着女帝的容器计划回到了正轨,也意味着七月十五那个危险的节点正在逼近。
这或许会让女帝暂时将注意力从别处收回,对明珠楼而言,未必是坏事。
至于那个孩子……
关本大爷屁事。
「路是自己选的,命是自己挣的。」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随后将菸灰磕掉,起身朝内室走去。
「月清疏,晚上不用备我的饭了,本大爷约了人在醉仙楼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