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泰山折返的封禅大军,并没有顺着原路回长安,而是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大唐的东大门——登州港。
还没见到海,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咸腥味,以及混合着木材丶桐油丶香料的复杂气味,就已经扑面而来。
当李世民的御驾登上海边的高崖,俯瞰这座曾经只是个小渔村丶如今却变成了超级大港的城市时,这位天可汗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震撼。
海面上,千帆竞发。
巨大的五层楼船威海号宛如一座海上堡垒,静静地停泊在深水区。而围绕着它的,是数以百计的尖底海船丶商船。码头上,赤着上身的力工喊着号子,将一箱箱的丝绸丶瓷器运上船,又将一车车沉甸甸的箱子运下来。
「微臣登州都督丶水师提督刘仁轨,叩见陛下!」
面黑如铁的刘仁轨,大步流星地走上高崖,单膝跪地。他在海风中吹打了几年,如今的气质简直像是一块经过海水淬炼的黑礁石,刚硬无比。
「平身。」
李世民走下车驾,指着下方那繁华的港口,眼中满是狂热:
「刘卿,朕听说,这海上的买卖,比抢钱还快?」
「朕在泰山花超了预算,户部天天在朕耳边哭丧。你这儿,能给朕补上那个四百多万贯的窟窿吗?」
刘仁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铠甲,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陛下放心。」
「去年魏王殿下带回来的那一百万两,只是个零头。」
「这一年多,臣派水师护航,东宫的市舶司发牌照。咱们大唐的商船不仅把石见银山给包圆了,还打通了去南洋的航线。」
刘仁轨指向码头上一座重兵把守的巨大仓库:
「那里面,是这三个月刚入港的抽解税和皇家商行的纯利。」
「折合现银,三百万两。也就是三百万贯。」
「陛下只需运回长安,莫说填补封禅的亏空,就算再修一个大明宫,也绰绰有馀!」
三百万贯!三个月!
跟在李世民身后的长孙无忌丶房玄龄等人,听得眼珠子都红了。
大唐一年的赋税才多少?这海里捞出来的钱,简直是把大唐的国力硬生生拔高了一个维度!
「好!好!好!」
李世民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心头的大石彻底落地。
有钱了,腰杆子就硬了。
然而,刘仁轨的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他犹豫了一下,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
「陛下,钱是赚到了。」
「但这海贸的口子一开,也带出了一个大毒瘤。臣在地方上,看得真切。若是不治,大唐恐有伤筋动骨之险。」
李世民一愣,收起笑容:「什麽毒瘤?」
「买地。」
刘仁轨吐出两个字,眼神中透着一股对豪强商贾的深恶痛绝:
「陛下,那些海商丶世家,在海上赚了海量的白银。但他们觉得钱带在身上不踏实,全都把银子运回了关中丶河南丶山东的老家。」
「他们拿着这些银子干什麽?」
「他们疯狂地向自耕农丶向咱们的府兵买地!」
刘仁轨越说越激动:
「今年大熟,谷贱伤农。一斗米才卖三文钱。百姓种一年的地,换不来一尺布。」
「而那些豪商,拿着雪花银诱惑百姓。许多府兵为了还债丶或者被高价诱惑,把朝廷分给他们的永业田和口分田全卖了!」
「陛下!均田制,正在被这些海上的银子,硬生生地砸穿啊!」
轰!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作为马上皇帝,他太清楚均田制和府兵制的绑定关系了。
大唐的兵,之所以能战无不胜,是因为他们有自己的田!他们平时种地,战时自己出钱买马丶买盔甲,因为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产!
如果田没了,变成了世家的佃户……
那大唐的百万府兵,用不了几年,就会变成连把刀都买不起的流民!
李世民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快步走到一处无人的崖角,背对着群臣,迅速从怀里掏出那块在泰山上已经充满电的手机。
搜索:【白银流入大唐的影响】
搜索:【唐朝府兵制崩溃的根本原因】
屏幕一闪,冰冷的历史规律,毫不留情地揭开了盛世繁华下的溃疡。
【经济学常识:大量白银涌入,必然导致严重的输入性通货膨胀。银多,物价飞涨。】
【历史毒药:古代社会缺乏投资渠道。商人赚了钱,唯一的选择就是——兼并土地。】
【系统警告:唐玄宗时期,因土地兼并严重,均田制破坏,府兵无地可种,府兵制名存实亡。被迫改为募兵制,导致军阀拥兵自重,最终引发——安史之乱!】
李世民死死盯着这四个血红的大字。
他曾在大旱时查过这个词,但他以为只要灭了外族就没事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大唐这棵参天大树的根系,竟然是在最富庶的时候,从内部开始腐烂的!
「银子,兼并,府兵崩溃……」
李世民手脚冰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太子搞出来的这些超越时代的经济手段,国债丶海贸丶银本位,虽然极大地增强了国力。
但大唐的分配制度,依然停留在落后的农耕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