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给了限令,今天太阳落山前,这片地得腾出来。你是用圣人道理感化他们也好,是用《大唐律》吓唬他们也罢。」
「反正,搞不定,今晚咱们俩都没饭吃。」
马周看着那个挥舞擀面杖的壮汉,又看看手里的藤条盔。他想哭,但读书人的傲气让他哭不出来。
我是状元,我是天子门生……
难道我连几个卖饼的都说不服?
马周咬了咬牙,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走上前去。
「这位壮士!且听本官一言!《孟子》有云……」
「云你大爷!」
那胡饼老板根本不吃这一套,大嗓门直接盖过了马周的之乎者也:
「老子听不懂!老子就要吃饭!你要是不买饼,就滚一边去!」
「哈哈哈!」
周围的商贩和看热闹的闲汉哄堂大笑。
马周涨红了脸,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太子的用意。
在朝堂上写文章骂皇帝容易。
但在街头巷尾,想要让这群只认钱和饭碗的百姓听你的话,太难了。
「这就是,治国吗?」
马周看着自己乾净的袖口被溅上了泥点,心中的那座空中楼阁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丶带着土腥味的现实感。
他深吸一口气。
他不想输。他马周从要饭的混到状元,靠的不是脸皮薄,是一股狠劲。
「杜舍人!」
马周突然回头,看着看戏的杜荷:
「既然讲道理听不懂。」
「那你把那赔偿款的箱子给我也搬来!」
马周脱掉了那件碍事的长衫,只穿着中衣,挽起袖子,抢过杜荷手里的简易扩音筒,踩在石头上,用比那卖饼汉子还大的嗓门吼道:
「都别吵了!!」
「谁是这儿的头儿?!过来!」
「朝廷不白拆!这是太子的恩典!拆一补一,再赏贯钱!」
「谁第一个挪窝,赏钱翻倍!谁要是再敢闹事,妨碍了大家领钱……」
马周眼神一厉,指着后面那群虎视眈眈的急着干活领工资的僚人民夫:
「那就问问他们手里的铲子答不答应!!」
瞬间,风向变了。
那些原本还帮着起哄的商贩,一听说有钱拿,还可能被耽误领钱,立刻转头开始劝那个卖饼的:
「老张!别闹了!赶紧搬吧!那可是现钱!」
「就是!别挡着大家发财啊!」
胡饼老板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那群拿着铁锹的僚人,最后再看看那个已经开始捋袖子丶满脸通红的文官。
「得得得!我搬!我搬还不行吗!」
僵局,破了。
不远处的茶楼上。
李承乾和微服出宫的李世民,正坐在二楼的窗边,看着底下那个原本斯文扫地丶现在却站在石墩上指挥若定的马周。
「高明啊。」
李世民喝了一口茶,嘴角微扬:
「这个马宾王,进入角色倒是挺快。」
「居然知道用以利动人和发动群众斗群众的法子了?不错,是个可造之材。」
李承乾笑了:
「父皇,这才是第一步。」
「等这条水泥路修好了,他才会真正明白——什麽叫做把文章写在泥土里。」
「只有脚上沾了泥的宰相,才站得稳。」
楼下。
马周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终于开始动工的街道。
他接过杜荷递过来的一壶水,仰头猛灌了一口。
「怎麽样?状元郎?」杜荷挤眉弄眼,「搬砖的感觉如何?」
马周喘着气,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搬箱子而磨破皮的手,却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了刚才进宫时的清高,多了一份扎实的烟火气。
「还行。」
马周把那个藤条盔往头上一扣:
「比在书房里写酸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