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南西道,利州。
不同于长安的繁华与秩序,这里是巴蜀咽喉,山高林密,民风彪悍。
都督府大堂内。
刚被流放到这里当刺史丶兼任都督的牛进达,正极其痛苦地坐在公案后面。
他手里拿着一支被他捏得快断了的毛笔,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张状纸。
「大人!您要为草民做主啊!」
堂下,两个村民正为了「谁家的鸡吃了谁家的菜」这种屁事,吵得唾沫横飞。
牛进达只觉得脑瓜仁生疼,比在松州被吐蕃人包围了还疼。
「够了!!」
牛进达把惊堂木狠狠一拍,震得屋顶落灰:
「一只鸡?吃了菜?多大点事!」
「你!把鸡赔给他!你!把菜钱给他!再吵吵,老子把你俩扔大牢里清醒清醒!」
赶走了村民,牛进达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这日子,没法过了。」
「早知道,俺就不该跟着杜荷那个小兔崽子去砸庙。虽然钱拿得爽,但这后果,啧。」
他看着窗外连绵的大山,无比怀念那些能砍人的日子。
就在这时。
一个满身尘土的校尉冲了进来,神色慌张:
「大帅!不好了!」
「出事了!城外五十里的小凉山,那伙僚人又下山了!」
「什麽?!」牛进达眼皮都没抬,「偷鸡了?还是摸狗了?这点破事也要报给本帅?」
「不是偷鸡!」
校尉喘着粗气:
「是抢粮!他们带了几百号人,手里拿着梭镖和砍刀,截了咱们给县里运送种粮的车队!还,还打伤了三个运粮的民夫!抢走了两车小米!」
静。
大堂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校尉本来以为牛大将军会暴怒,会骂娘。
但他惊讶地发现,牛进达的脸上,并没有愤怒。
相反,这位刚在松州杀了人头滚滚的猛将,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是饿狼看见了肉丶老光棍看见了俏寡妇的眼神。
「你,你说什麽?」
牛进达慢慢站起来,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你说,他们抢了官粮?还,还持械伤人?有几百人?」
「是,是啊!」校尉点头。
「哈!哈哈哈哈!」
牛进达仰天狂笑,笑得胡子乱颤,一把抓起桌上的兵符:
「抢官粮?那就是造反啊!!」
「持械伤人?那就是要攻打州县啊!」
「好啊!这帮僚人太猖狂了!这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这是要动摇大唐的根基啊!」
校尉懵了:「大帅,就两车小米,没那麽严重吧……」
「闭嘴!」
牛进达一脚踢开公案,吼道:
「老子说是造反,那就是造反!」
「这利州的山里,藏了多少僚人?」
「回大帅,据说有七十二洞,少说几万人,平日里依托山林,不服王化,也不交税。」
「几万人?」
牛进达搓着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好!太好了!」
「这就是几万个会跑的军功,不,是几万个不用发工钱的壮劳力啊!」
他可是听太子殿下说过,现在关中要修水利,最缺的就是那种耐操丶能干重活的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