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六十五斤重的铁疙瘩,在他手里就像是一根烧火棍,轻飘飘地就被拎了起来。
这还没完。
薛仁贵似乎觉得不过瘾,他单手一抛,铜鐧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圈,然后啪地一声,稳稳落入掌心。
他走到秦怀玉身边,伸出另一只手:「少将军,我来。」
秦怀玉愣愣地把手里那根交给他。
薛仁贵双手持鐧。一百三十斤的重物在手,他的身形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秦公。」
薛仁贵对着床上的老人微微躬身,目光灼灼:
「兵器有灵,久未见血,确实有些寂寞了。」
「请恕晚辈,斗胆!」
话音未落。
薛仁贵的手腕猛地一抖。
这并非任何精妙的招式,纯粹是力量的爆发。
「嗡——!!」
双鐧在空中划过两道残影,发出了一声极其恐怖的丶仿佛能撕裂空气的低频震鸣!那是重兵器特有的破风声,是力量达到极致的咆哮。
呼!
鐧风扫过。
那放在床头几尺外的一盏儿臂粗的红烛,竟然被这股劲风——硬生生给吹灭了!
满室皆惊。
秦怀玉看傻了。他知道这需要多大的爆发力,这特麽还是人吗?
而床上的秦琼,却笑了。
他挣扎着半坐起来,原本灰暗的眼睛里,竟然燃烧起了一团熊熊的烈火。
他看着那个站在风中的年轻白袍身影,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前,那个在美良川万军阵中,单人独骑丶手持双鐧冲向尉迟敬德的自己。
「好,好力气!」
「好煞气!」
秦琼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个年轻人,或者说,是去摸那个影子。
「这鐧,不沉了。」
秦琼笑了,两行热泪顺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庞滑落:
「终于,不沉了。」
薛仁贵收了鐧,恭恭敬敬地走到床前,单膝跪地,将双鐧捧过头顶:
「秦公,鐧在此。」
秦琼伸出乾枯的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鐧身,又摸了摸薛仁贵那坚硬如铁的手臂。
一种无声的交接,在这充满药味的房间里完成。
他没问名字,也没问出身。
他只需要知道——大唐,还有人能舞得动这杀人的家伙,这就够了。
「咳,咳咳咳!」
激动之下,秦琼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但这次,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放下重担的释然。
「殿下……」
秦琼看向李承乾:
「此子,如虎。好生,用他。」
「孤知道。」
李承乾心中也是激荡不已:
「叔叔放心。这双鐧,您先收着。」
李承乾从薛仁贵手中接过双鐧,亲自帮秦琼挂回了墙上,转过身,撒了一个这世上最温情的谎:
「这兵器,孤替您留着。」
「等明年开春,您身子养好了,有了力气,咱们爷俩,还得靠这双鐧去猎杀天下呢。」
秦琼看着那双鐧,又看了看太子,最后目光落在薛仁贵身上。
他知道这是哄他的话。
但他依然很满足地闭上了眼,嘴角挂着笑:
「好,那老臣,就等着。」
……
走出秦府的大门。
天空中飘起了细雪。
薛仁贵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门匾,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刚才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重量,更是一种沉甸甸的期待。
「殿下。」
薛仁贵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老国公,是不是没多少日子了?」
李承乾停下脚步,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呼出一口白气:
「御医说,熬不过后年。」
「英雄迟暮,美人白头,是这世上最无奈的事。」
李承乾转过身,拍了拍薛仁贵的胸甲:
「所以,仁贵啊。」
「你要快点长大了。」
「等到老一辈的太阳落山的时候,这大唐的天,得靠你们这些人,重新撑起来。」
薛仁贵握紧了拳头,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天空,重重地点头:
「臣,必不负殿下所托!也不负,那一对双鐧!」
风雪中,两代武人,在这里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换防。
而接下来。
另一个落寞的背影,正站在代国公府李靖那紧闭的府门前,等待着他那场早已注定的丶关于门派与皇权的最终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