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因为魏王殿下的那个,呃,《氂牛策》推广得力,这一批风乾肉脯的损耗比预期低了三成,省下的钱粮,足够再开三座官营的冶铁炉了。」
李承乾听着两人的汇报,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家底算是攒起来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大半年来,咱们这东宫就像个四处补漏的匠人。先是保住了孤这双腿,又稳住了关中的灾,好不容易从和尚嘴里抠出了这点家当,总算是不用看户部的脸色过日子了。」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大唐九州图》。
「但是,光有钱粮和声望还不够。」
李承乾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河东道的位置上。
「苏定方被父皇要走了,那是给大唐守西北门户的,孤不能抢,也不该抢。但他一走,孤的身边,空了。」
他看向苏沉璧:「太子妃以为,咱们现在缺什麽?」
苏沉璧略一沉吟,看了一眼门外执勤的普通侍卫:「殿下行事常出人意表,不走寻常路。今后若要办大事,或是要镇得住像杜舍人那样不守规矩的人,殿下手里,少一把足够重丶也足够快的刀。」
「知我者,沉璧也。」
李承乾笑了。他不仅缺刀,还缺一个能在大唐顶级武力圈里,单挑无敌丶能镇得住所有不服丶甚至能在未来某些极端情况下(比如老爹要是真疯了)保他无虞的「战神保镖」。
「杜荷!」李承乾向着阴影处喊了一声。
「臣在。」杜荷打着哈欠走出来,他最近忙着整顿不良资产,一身市井气越发浓了。
李承乾从袖中抽出一张没有盖东宫大印,却写着私信的路引,以及一块沉甸甸的金饼。
「孤给你个私活。」
「你立刻动身,带几个机灵的心腹,别走官道,别惊动兵部。」
「去河东道,绛州龙门县,修村。」
杜荷接过金饼,颠了颠:「殿下这是又要去抄哪家的家?修村?这名字听着不像是有钱人啊。」
「不是抄家,是请神。」
李承乾眼神灼灼,仿佛那是势在必得的猎物:
「去找一个叫薛礼的汉子。他现在应该穷困潦倒,但我告诉你,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且那是,真正的丶未被雕琢的璞玉。」
「赶在父皇的那些繁文缛节的官僚之前,赶在兵部的公文下达之前。」
「找到他。给他买几件御寒的衣服,请他吃几顿饱饭。若是他有家眷,你就把他们一家都妥善接来长安。」
李承乾走到杜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告诉他:东宫六率,虚位以待。孤不看出身,只看本事。」
「只要他肯来,这东宫卫率统领的位置,孤给他留着!」
杜荷收起嬉皮笑脸,神色一肃:「殿下放心。只要他还在河东,就算是挖地三尺,臣也把他给您背回来!」
……
月黑风高,驿道之上。
一队快马打着火把,高举「奉旨选锋」的金牌,马蹄如雷,那是代表国家意志的扩招,声势浩大,却也要按部就班地走驿站丶换公文。
而另一队人马,换着便装,一人三马,甚至不惜跑废马匹也要昼夜兼程,怀里揣着的是太子私人的诚意和那个至关重要的名字。
这是一场时间差的博弈。
大唐的西北寒风还在刮。
远在千里外的刘仁轨县尉,正骂骂咧咧地在查抄一个地主的脏肉。
长安城的裴行俭同学,正因为晚自习迟到被老师敲脑门。
而河东那座摇摇欲坠的寒窑前,
寒窑破败,寒风呼啸。
年轻的薛仁贵裹着满是补丁的麻衣,正用最后一点柴火煮着清可见底的稀粥。身旁的妻子柳氏正在缝补着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冬衣。
「夫君,柴快没了。」柳氏轻声道。
薛仁贵看着灶膛里微弱的火苗,那张英武非凡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窘迫和不甘:
「明日,明日我去后山再打些柴来。再去主家问问,看还要不要短工。」
这位未来的白袍战神,此刻正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大唐最尊贵的两个男人,一个拿着国家的金印,一个拿着私人的钱袋,正像两头看见了肉的饿狼,发了疯一样地朝着他这座破寒窑狂奔而来。
「阿嚏——」薛仁贵打了个喷嚏,紧了紧衣领,「这天,是要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