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烈。」
李世民没有叫起,只是坐在高处,一边批阅着无关紧要的奏摺,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朕让你在左武侯卫看了几年的大门。你心里,可有怨?」
这是一道送命题。
「回陛下。」苏定方声音平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昔日曾事二主,身负原罪。陛下留臣一命,已是天恩。看大门,也是为大唐看家,臣无怨。」
李世民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回答得很得体,挑不出毛病。
「嗯。」李世民放下笔,目光如炬,瞬间切入了正题:
「听说,你和李靖关系不错?」
「当年北击颉利,是他点的你的将。后来吐谷浑一战,也是他保的你。」
「如今他闭门谢客了。你这个做学生的,平日里可常去代国公府请安?」
苏定方猛地抬起头。
他听懂了。
这不是在叙旧,这是在甄别成分。是在问他:你到底是谁的兵?
「陛下。」
苏定方挺直了脊梁,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坦荡:
「代国公于臣,有知遇之恩,有教导之情。臣敬重他。」
「但是……」
苏定方声音一沉:
「臣自从三年前被贬至左武侯卫,便再未踏入代国公府半步。」
李世民眉毛一挑:「为何?为了避嫌?」
「不是避嫌。」
苏定方摇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
「是因为臣是被遗弃的。」
「当年吐谷浑一战,臣被御史弹劾。代国公身为兵部尚书,若是真想保臣,臣何至于此?但他为了自保,为了不让陛下猜忌他结党,选择了默认臣的放逐。」
苏定方直视着李世民,那目光中有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野性和孤独:
「臣敬李靖兵法,但臣,已非李靖门人。」
「这长安城虽大,却已无苏烈容身之伞。臣就是一把没人要的锈刀,扔在路边三年了。」
这番话,极其大胆,甚至透着对李靖的怨气。
但恰恰是这份怨气和孤独,瞬间击中了李世民的心坎。
好!好极了!
要的就是你没人要!
一个被旧主为了避嫌而抛弃的猛将,一个在底层压抑了三年渴望翻身的孤臣。
这才是朕要找的人!
只要朕现在把你捡起来,给你磨去铁锈,那你这把刀,这辈子就只能姓李世民了!
李世民脸上的冰霜,在这一瞬间消融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下丹阶,来到苏定方的面前。
「锈刀?」
李世民伸手,亲自将苏定方扶了起来:
「刀锈了不可怕。只要锋刃还在,那是血没喝够!」
「苏定方!朕给你这个机会!」
「既然你不想再看大门,既然你觉得自己不是谁的门人,那就去证明给朕看!」
李世民目光灼灼:
「去灵州!阿史那社尔带了五千人来投,朕信不过他。你去!」
「不要给他讲什麽情面,也不要管什麽朝廷颜面。朕给你专断之权!」
「你若是能把这头草原上的狼,给朕驯成听话的狗……」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给出了最终的承诺:
「那从此以后,你就是朕的苏定方!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
苏定方浑身一颤。
那句朕的苏定方,让他那颗冰封的心,瞬间燃起了烈火。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知遇。
「臣……」
苏定方退后一步,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臣,必将阿史那社尔那五千人,嚼碎了吞下去!」
「若有差池,臣提头来见!」
李世民满意地笑了。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偏殿的帷幕后面。
这神物果然好用。但更关键的是……
这把能灭三国的妖刀,终究还是被朕给握住了。
「去吧。连夜启程。」
看着苏定方那杀气腾腾离去的背影,李世民转过身,对走出来的李承乾说道:
「高明啊。」
「这人可以用。但他心里的野火太旺了,在灵州,你得多盯着点那个李大亮。」
「别让苏定方把突厥人都杀光了。朕是要收服,不是要灭族。」
「儿臣省得。」
李承乾心中暗道:杀光?不不不,按照历史线,这家伙确实容易杀红眼。不过,阿史那社尔那种老狐狸,确实得这种不讲道理的杀神去治一治。
一场关于西北边境的熬鹰大戏,在这对君臣的算计中,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