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指着苏沉璧刚刚算出的那张涉案人员关联表:
「兵分两路。」
「第一,去找苦主!名单上那些卖儿卖女的丶家破人亡的丶只剩一口气还在还债的。不管多远,不管是瘸了还是瞎了,只要还能说话,就把人给孤抬过来!」
「孤要让那帮高僧看看,他们的功德,是怎麽把人逼成鬼的!」
杜荷重重点头:「明白!卖惨谁不会?咱们找真的惨!」
「第二。」
李承乾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那个西市赵记布庄的名字上,眼中杀气腾腾:
「这个姓赵的掌柜,是关键。」
「他是寺庙漂没赃款的白手套,也是那帮官员和和尚勾结的桥梁。」
「带上你的亲兵。去,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
「告诉他:进了大理寺的诏狱,那是生不如死。但若是进了孤的东宫,当了污点证人。孤或许还能留他一条狗命。」
「撬开他的嘴!孤要让他亲口说出来——哪笔钱是赃款!哪笔钱是给和尚的回扣!」
杜荷接过名单,眼中凶光毕露,那是顶级纨絝特有的狠劲儿:
「殿下放心。这长安城地界上,还没我杜荷找不到的人,也没我杜家撬不开的嘴。」
「要是他不招,我就把他绑到城墙上吹吹风,问问他想不想变成飞天舞女。」
「去吧。动作要快。」
李承乾挥挥手:
「天亮之前,人证物证,孤都要看到。」
「诺!」
杜荷带着一身煞气冲了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沉璧看着杜荷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窗边丶身形挺拔的太子。
这位殿下,杀伐决断,心思缜密。
她转头,看见苏母正在那儿使劲给她使眼色,意思是「快走,别惹祸上身」。
苏沉璧微微叹了口气,刚要行礼告退。
旁边的武珝突然默默地递上来一方温热的湿巾,轻轻放在苏沉璧的手边,小声说道:
「苏娘子,擦擦汗吧。」
苏沉璧一愣,看了看这个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姑娘,接过湿巾,难得露出了一丝浅笑:
「多谢。」
而武珝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只有一种叫做向往的光。
这位苏家娘子,好厉害。
我以后,也要变成这样的人。
……
同一时刻。长安城另一头。
化度寺的一间禅房内,灯火昏黄。
普光寺虽然被封了,但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各大丛林。
七八个身披锦襴袈裟丶宝相庄严的大和尚,正围坐在一起。
他们的脸色并不好看。
「诸位师兄。」
坐在上首的一个面容枯瘦丶但双目精光四射的老僧,缓缓拨动着手中的紫檀佛珠:
「消息确凿了。太子这次不仅封了普光寺,还抄了地窖,连那本大千功德簿都搜走了。」
「哼!」
旁边一个胖和尚愤愤不平:
「那是欺辱我佛门!普光师弟也就是这几年步子迈得大了点,收了点利钱,怎麽就成了死罪?」
「这是针对咱们来的!」
「慎言。」
老僧制止了他,声音阴恻恻的:
「太子年少气盛,这是要拿我们开刀,充实国库,为了他那大婚攒本钱呢。」
「不过……」
老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帐本?那是什麽东西?」
「那是记录我们普度众生丶记录施主善念的功德录。那梵文写的是经义,那暗语写的是机锋。」
「太子他看得懂吗?就算找人强行翻译,那是曲解佛意!」
「明日朝会……」
老僧站起身,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
「我等不可坐以待毙。既然他要斗,咱们就去太极殿前,哭!」
「哭先皇,哭佛祖丶哭这大唐容不下出家人!」
「我们要咬死一点——那不是赃款,那是十方善信的财布施!是这乱世里的一点善念!太子若是动了这笔钱,那就是抢夺佛祖给百姓积攒的福报!」
「对!就这麽说!」众僧纷纷附和。
在他们看来,信仰是最好的盾牌。
只要扣上「灭佛不详」的帽子,哪怕是李世民,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他们怎麽样。
毕竟,他们手里不仅有钱,还有大批信徒。
「阿弥陀佛。」
一声整齐划一的佛号,在这阴暗的禅房里回荡。
带着一丝贪婪,一丝侥幸,还有一丝,即将面对审判而不自知的傲慢。
……
天边,第一缕晨曦破晓。
东宫的角门被轻轻敲开。
杜荷一身寒气地回来了。
他的衣襟上沾着点露水,但手里却像是拖死狗一样,拖着两个被麻袋套着头的人。
身后,几辆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双双充满恐惧丶但更多是充满仇恨的眼睛——那是苦主。
「殿下。」
杜荷走进崇文馆,喝了一大口凉茶,把那两个麻袋往地上一扔,对着等了一夜的李承乾露出一口白牙:
「人,齐了。」
「那个姓赵的嘴有点硬,不过稍微跟他聊了聊刑部的手段,现在,让他说什麽他说什麽,让他咬谁他咬谁。」
李承乾看着地上的麻袋,又看了一眼书案上那一摞由苏沉璧翻译出来的罪证帐本,以及旁边堆积如山的赃物箱子。
证据链,闭环了。
「好。」
李承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那个眼神,比这深秋的早晨还要冷。
「备车。」
「去太极殿。」
「听说那帮大和尚要在朝堂上跟孤论论佛法?论论什麽是布施?」
「行啊。」
李承乾跨出门槛,看着初升的朝阳:
「孤今天就让他们知道知道……」
「在这大唐的律法面前,哪怕是佛祖来了,也得给孤交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