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道出原委:
「臣女的曾祖父,苏威,曾在前朝任纳言。而在更早的北周建德年间,武帝灭佛。」
提到那段历史,苏沉璧的语调变得更加清晰:
「当年朝廷要清查天下四万座寺庙的资产,那是一个无法想像的庞大工程。」
「无数僧侣藏匿金银,做假帐,用的便是这套从西域传来的丶混杂了梵文和暗语的记帐法。」
「曾祖父当年虽然并未主持此事,但他身为苏绰之子,对各类帐目有着痴迷般的收集癖。」
「那些被查抄出来的丶代表着佛门贪婪的原始黑帐,还有当年朝廷动用数百算学博士编写的《破译注疏》,并未完全销毁……」
苏沉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有一套副本,就锁在臣女家中藏最深处的那个红木箱子里。」
「臣女少时厌烦女红,常去藏翻阅古籍。曾将这些黑话,当做解谜的九连环,把玩过几年。」
全场死寂。
武珝抱着本子,呆呆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几岁的未来太子妃。
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什麽叫降维打击。
自己还在学怎麽记帐,人家拿这种要把无数人逼家破人亡的黑帐当,当九连环玩?!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底蕴吗?!
李承乾看着苏沉璧。
他眼里的光,比看任何绝世美女都要亮。
这哪是老婆?这分明是大唐审计署署长啊!
「哈哈!哈哈哈哈!」
李承乾大笑出声,用力一拍手:
「好一个把玩几年!好一个家学渊源!」
「苏沉璧,孤不要你弹琴,也不要你绣花。」
李承乾转身,一把将桌上那摞最厚的丶最让人头疼的总帐本拿了起来,塞进了苏沉璧的手里。
「孤现在就一个请求。」
「把这满屋子的黑帐,给孤用那套祖本,翻译成大唐律能定罪的白话!」
「你不是喜欢解谜吗?」
李承乾指了指这如山的卷宗:
「这里面,藏着长安城最大的谜题。只要你能解开,这就是孤给你的,聘礼!」
苏母在一旁脸都绿了:让大家闺秀算高利贷帐本?还当聘礼?这成何体统?
但苏沉璧接过那沉甸甸的帐本。
她没有拒绝。
相反,她手指轻轻摩挲着帐册的边缘:
「殿下言重了。」
苏沉璧福了一礼,眼神清明:
「算帐,总比弹那首弹了一百遍的《长相思》,要有意思得多。」
「请殿下给臣女备一套笔墨算筹。另外……」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武珝,「这位妹妹既能分类,便让她帮我研墨读数吧。」
「成交!」
……
与此同时。两仪殿。
不同于东宫的热火朝天,这里的气氛显得格外阴沉肃杀。
李世民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身后,站着房玄龄,和尚书右仆射高士廉。
「陛下。」
高士廉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奏报,神色凝重:
「普光寺的事,已经在坊间传开了。」
「太子虽然查实了机关诈骗,民心暂稳。但,东宫动用了军队查抄寺产,这可是犯了忌讳。而且,据说城内其他几大寺庙的住持,已经在私下联络,似乎要去魏徵那里哭诉,说朝廷要重演武帝灭佛的惨剧。」
「灭佛?」
李世民转过身,冷笑一声:
「朕的儿子查了个骗子窝,就叫灭佛了?他们这帽子扣得倒是快。」
「不过……」房玄龄有些担忧:
「陛下,这事若不给个说法,恐怕会激起宗教之变。而且太子那儿,现在虽然把东西抄回来了,但若是帐目不清,定不了那方丈的罪,最后还是会被人反咬一口。」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
他想起了手机里查到的,晚唐时期为了解决财政危机,唐武宗搞的会昌法难。
「房相,舅舅。」
李世民走到龙案前,手指敲击着那个祥瑞鸡留下的笼子印:
「你们觉得,大唐现在的钱,够用吗?」
两人一愣:「松州刚打完,赏赐发下去,大婚再一办,国库确实又紧巴巴了。」
「这就是了。」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崔家的钱抄完了,总得有新的源头。」
「高明这一刀,捅得好啊。他把普光寺这个脓包挑破了,咱们,就得顺势把这一刀给捅到底。」
「传朕的旨意给御史台。」
「告诉魏徵,先别急着骂太子结党。让他去查查,质库的利息问题。」
李世民露出一抹老狐狸的笑:
「只要东宫那边能把普光寺的帐目理清楚,把他们逃税放贷的铁证拿出来。」
「朕就有了理由,对长安所有的寺庙,进行一次大扫除。」
「佛祖要金身?」李世民哼了一声:「朕看他们是想把朕的大唐吃成金身!」
高士廉和房玄龄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要借着太子的手,名正言顺地抢钱了。
只不过……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汇聚到了东宫。
那笔足以让皇帝发难的铁证,太子真的能从那堆乱如麻的黑帐里,算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