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年的深秋,风里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松州大捷的狂欢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是从各地汇聚到长安丶最终堆积在东宫崇文馆书案上的海量政务。
因为李世民最近很忙。
皇帝陛下忙着在甘露殿里对着手机,神神叨叨地研究如何科学地制造一个让史官都挑不出毛病的祥瑞,顺便还在给魏王李泰那篇写得如难产一般的《氂牛策》做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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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监国的重担,实打实地压在了太子李承乾的肩上。
崇文馆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这里俨然成了大唐临时的最高行政中心。
太子太师丶东宫左庶子于志宁,这位曾是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的老臣,此时正眉头紧锁,手里捧着几本厚厚的摺子,站在书案前。
旁边站着个年轻气盛的官员,正是东宫通事舍人丶杜如晦的次子杜荷。
他正一脸不耐烦地搓着手,显然是被这满屋子的霉纸味熏得够呛。
角落里,年仅十二岁的武珝跪坐在小火炉旁,动作轻柔地煮着茶。
李承乾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于师,别皱眉了,皱得孤心里发慌。念吧,今天还有哪座大山要压死孤?」
「殿下,有三件事,皆是棘手至极。」
于志宁叹了口气,展开第一本镶金边的摺子,声音沉稳却透着无奈:
「第一,是礼部尚书王珪关于大婚的钱粮请示。」
「按《周礼》及前朝旧制,太子大婚当行大典。但王尚书奏称,东宫现有的金辂车轮朽坏,重修需赤金包裹。且迎亲仪仗三千人,衣冠皆需新制。」
「为显天家威仪,王尚书甚至建议,将朱雀大街黄土铲去三寸,铺设红砂净道,名为红鸾铺地。」
「初步核算,需特批钱款,八千贯。」
「八千贯?」
旁边旁听的杜荷忍不住怪叫一声:
「那王老头是不是疯了?修个车轮子要镶金?还铺红砂?他怎麽不让咱们直接用金砖铺地呢?我看他礼部是想钱想疯了!」
于志宁瞪了杜荷一眼,沉声道:
「杜通事,慎言。此乃朝廷礼制,岂是儿戏?」
杜荷撇撇嘴,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显然是一万个不服。
李承乾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一放:
「八千贯?孤之前打井救灾丶打吐蕃,那是把家底都掏空了。现在王珪跟孤开口就是八千贯?他是觉得朝廷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告诉王珪,先把苏家的纳采礼备好,那是给苏家面子。至于什麽镶金车轮丶红砂铺路,让他梦里铺去吧!」
于志宁苦着脸:
「殿下,这驳回容易,但太子大婚毕竟是国之重典,若是太寒酸了,只怕……」
「寒酸总比没钱强。」
李承乾摆摆手,把摺子扔到一边:
「先留中。钱的事,孤再想办法。说下一件。」
于志宁收起第一本,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拿起了第二本:
「这一本,是兵部和御史台的双重急奏。」
「弹劾对象:左武卫大将军丶松州先锋牛进达。」
李承乾眉毛一挑:「老牛?他怎麽了?」
「回殿下。牛将军班师途中经过岐州,因当地驿站饭食粗糙丶没有好酒,牛将军酒后失德,纵容亲兵将驿丞吊起来打了一顿,致人重伤。」
于志宁的声音越发凝重:
「更严重的是,兵部查实,牛进达在回程途中,竟私自将松州俘获的数千吐蕃战俘,分发给沿途与他交好的折冲都尉,名为土特产,实为私相授受!」
「御史台言辞激烈,称其居功自傲丶私分国奴丶视国法如儿戏,请求殿下立刻下令,将牛进达下狱问罪!」
大殿内空气一滞。
「这也太猖狂了!」
杜荷在旁边直摇头:
「打驿丞也就算了,把战俘当土特产送?这牛叔是不是喝多了把脑子喝坏了?这不是往御史台枪口上撞吗?」
于志宁也拱手道:
「殿下,此事关乎国法军纪。虽然牛将军有大功,但这若是不罚,恐怕难以服众。」
「罚是肯定要罚的。」
李承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不是现在。」
「牛进达是功臣,刚打了胜仗回来就被抓进大牢,这会让松州的将士怎麽想?说孤卸磨杀驴?」
「那殿下的意思是?」
于志宁有些迟疑。
「来人!」
李承乾没有理会于志宁,直接对着殿外喊道:
「传孤口谕给御史台:牛进达劳苦功高,些许小节不必深究。驿丞被打之事,东宫出百贯钱抚恤养伤。弹劾摺子,驳回!」
于志宁愣住了:「殿下?这,这也太纵容了吧?」
「于师。」李承乾看着这位老臣,压低声音:
「驳回,是给功臣面子。但这把柄,孤得捏在手里。」
他转头看向杜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杜荷,你不是整天喊着没事干吗?」
「去,带几个好手在城门口守着。牛进达今晚应该就能到长安。别让他回家,直接让他滚来东宫!」
「哪怕是绑,也把他给我绑来!」
杜荷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这里面的道道:「得令!绑大将军这种活,我最喜欢了!」
角落里,正在煮茶的武珝,闻言微微抬起了头。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太子这又是唱的哪出戏?一边护着人,一边又要半夜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