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崇文馆。
李泰这几天虽然饿得眼冒金星,但精神极度亢奋。
他捧着那份散发着墨香的卷轴,就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急不可耐地冲进了太子的地盘。
「皇兄!皇兄!」
李泰摇着扇子,还没进门声音先到,那张圆脸上写满了「快夸我」三个字:
「前线战报还没来,但这不妨碍臣弟运筹帷幄啊!」
「臣弟闭门数日,呕心沥血,终于写出了这篇——《谕吐蕃书》!此文一出,那些只知道杀戮的蛮夷,还不被我大唐的圣人之音给震得跪地求饶?」
李承乾正在批阅前线的物资调配清单,旁边的武珝正在用自制的表格核对着红景天和肉乾的消耗量。
李承乾抬头,接过卷轴,只扫了几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文章好吗?
好。
极好。
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气势恢宏,讲的全是仁义道德,充满了盛唐文人那种「四方来朝」的自信与骄傲。
但李承乾看出了问题的核心:
这是给文化人看的。对于松赞干布这种枭雄,这就是个笑话。
「青雀。」
李承乾合上卷轴,眼神复杂。
这一次,他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是有些语重心长,甚至可以说是一次真心实意的劝诫:
「这篇文章,文采斐然,确实是状元之才。」
「但是……」
李承乾指了指卷轴中间那句『在此一战,不若一和』,叹了口气,
「这行不通的。」
「你想用仁义感化他们?那是不可能的。前线现在是你死我活,士兵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们不需要圣人之道,他们需要的是知道为何而战,知道赢了有什麽好处。」
李承乾真诚地看着这个胖弟弟:
「青雀,听大哥一句劝。这文章……拿去文会上或者诗社里,大家都会夸你。但别拿到父皇面前,更别想着发往前线。」
「父皇看了……真的会骂你的。」
李承乾这话是真心的。他不希望李泰在这关头去触李世民的霉头。
然而。
这话听在李泰耳朵里,那就完全变了味儿。
李泰心里冷哼一声:哼!好你个李承乾!
你就是嫉妒!
你就是看我写出了这种震古烁今的好文章,怕我在父皇面前露脸,怕我的风头盖过你在后勤上的功劳,所以才故意贬低我!还拿父皇压我?
「皇兄多虑了!」
李泰一把夺回卷轴,昂着头,脸上全是那种被「凡夫俗子」误解的傲气,
「夏虫不可语冰!皇兄既然不懂这文字的力量,臣弟也不多言。臣弟这就去两仪殿,请父皇和诸位宰相品评!看看究竟是你那几车肉乾管用,还是我这圣人之言管用!」
说完,李泰气鼓鼓地转身就走,连行礼都忘了。
李承乾无奈地摇摇头,对着旁边的武珝摊了摊手:
「看见没?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武珝一边记帐一边小声嘟囔了一挑:
「魏王殿下这性子……若是去了帐房,肯定是要被人坑光的。」
……
两仪殿。早朝之后。
气氛有些微妙。
李世民坐在上首,旁边是李承乾。
下面站着三位重臣:房玄龄(中书令)丶魏徵(侍中),以及顶替杜如晦位置的尚书右仆射——高士廉。
当然,还有那位刚刚风风火火闯进来的礼部尚书丶同时也是魏王老师的大儒——王珪。
王珪手里拿着李泰那份卷轴,脸上洋溢着自豪,那样子就像是在炫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
「诸位!魏王殿下此文,真乃古今未有之宏论啊!」
「臣刚才读之,只觉得荡气回肠!文中那句『天地不仁,圣人有教』,简直是写尽了我大唐之所以为天朝上国的根本!」
李泰站在王珪身边,背着手,下巴抬得高高的,享受着恩师的吹捧,同时挑衅地看了一眼上面的李承乾。
王珪转头看向房玄龄和高士廉,捋着胡须笑道:
「房相,高相,二位觉得如何?这文章若发往前线,不仅能显我大唐文治之盛,更可让那吐蕃蛮夷自惭形秽,岂不是美谈?」
房玄龄微微一笑,作为从秦王府就跟着打天下的老油条,他深知战场逻辑,但他是个老好人,不想当面得罪魏王和王珪这帮儒生。
于是他只是拱拱手,打了个太极:
「文章确是好文章,文采风流,老夫不及也。」
然后就闭嘴了,眼观鼻鼻观心。
高士廉也差不多,只是点了点头,算是礼貌回应。
只有魏徵,他皱着眉头,似乎憋了一肚子的话。
但他想了想,魏王文章的立意毕竟是仁义,这时候要是喷他,容易被扣上「穷兵黩武丶不讲圣道」的帽子,于是这张大唐第一喷子竟然罕见地选择了沉默。
但也正因为沉默,大殿内只剩下了王珪和李泰的一唱一和,显得这文章好像真的征服了全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