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落。
没半句废话。
售货员脸上的冷淡一下收了起来,动作麻利得很。
量布丶裁剪丶摺叠丶包牛皮纸,一套下来比刚才热情多了。
大顺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年头,普通人家过年能扯几尺的确良,就已经够在胡同里显摆半个月。
才哥一出手,就是五十尺五十尺地买。
这哪是买布。
这是把紧俏货往家里搬。
买完布料,陈才又去了副食品区。
铁皮包装的进口雀巢奶粉,他拿了十罐。
精致的广式腊味,他也挑了好几盒。
这些东西,拿回四九城,不管送人还是自家吃,都拿得出手。
最后,他在钟表柜台前停了下来。
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块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
银亮的表壳,黑白分明的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光。
陈才指了指其中两块。
「这两块,包起来。」
大顺一听,吓了一跳。
「哥,你买这个干啥?」
陈才看了他一眼。
「给你和黑子一人一块。」
大顺愣住了。
售货员把表拿出来,开票丶装盒。
大顺捧着那只小盒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一块上海牌手表,一百多块钱,还得有票。
抵得上他大半年的工资。
他眼圈一下红了。
「才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陈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拿着。」
「跟着我干,以后别说上海牌,戴劳力士也不是没可能。」
「戴上,回四九城也有面子。」
大顺低头看着手里的表盒,鼻子发酸,重重点了点头。
采购完毕。
陈才拎着大包小包,带着大顺去了友谊商店旁边的邮电局。
这年头打长途电话,是件磨人的事。
柜台后的接线员戴着耳机,手里忙着插拔一根根电话线。
「哪儿?」
「四九城,丰台红星厂?」
「等着,给你转接。」
电话里刺啦刺啦,全是电流声。
陈才握着粗笨的黑色胶木听筒,站在木隔间里,足足等了十来分钟。
终于,听筒那头传来老赵的声音。
「喂?红星厂,哪位?」
陈才嘴角微微一扬。
「老赵,是我,陈才。」
电话那头先是一静。
紧接着,老赵的声音一下拔高了。
「厂长!」
「您可算来电话了!」
「我正要跟您汇报好消息呢!」
「二号车间的备用塑料料和紫铜线全用上了,质量杠杠的!」
「不过这事险得很啊!」
老赵像倒豆子一样,把上海二厂暗中卡脖子丶上面有人给料厂递话断供,还有苏婉宁怎么带人开了三号库房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陈才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眼神也冷了下来。
刘建国。
这老小子,真是活腻歪了。
敢趁他不在家,动他的后方。
电话那头,老赵还在说。
「厂长,要不是嫂子当机立断,三号库房那批料还真不一定能及时拉出来。」
「工人们现在都憋着一口气呢。」
「大家伙都说,谁敢断咱们厂的料,就是砸咱们全厂人的饭碗!」
陈才声音沉稳。
「老赵,干得好。」
「跟你嫂子说一声,家里的事,她处理得很漂亮。」
「也告诉全厂上下,别怕,放开了干。」
他顿了顿。
一句话顺着电话线砸了过去。
「广州这边,我拿下了三百万美元的合同。」
「咱们红星厂,要进进口设备了。」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
老赵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过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
「多丶多少?」
「三百万美元?」
「厂长,您没跟我开玩笑吧?」
陈才淡淡道:
「合同都签了。」
「明天我坐特快列车回京。」
「这几天,让保卫科把厂子看牢。」
「料库丶车间丶财务室,一个都不能松。」
「谁要是敢在这时候乱伸手。」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等我回去,连根给他剁了。」
电话那头的老赵立刻站直了似的。
「明白!」
「厂长您放心!」
「人在厂在,料在人在!」
啪。
陈才挂断电话。
他走出邮电局。
广州的夕阳正红,照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远处珠江水面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1977年的冬天,快要过去了。
等这趟特快列车驶回四九城。
红星厂的狂飙突进,就该真正开始了。
而他陈才的工业版图,也将在那座落满残雪的四合院里,拔地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