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华听得心口发紧。
这话说得轻巧,可里头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一百多万美元。
放在这个年代,那不是一笔钱,那是一座山。
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扛就扛。
这股狠劲,这股魄力,哪里像个刚冒头的厂长?
林建华摸出一支红塔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底下慢慢散开。
他沉默半晌,终于重重点了下头。
「行。」
「只要你这批录音机的外汇,能实打实汇进国家外汇局的帐上。」
「引进设备的批文,我亲自去跑。」
陈才嘴角露出一抹笑。
这句话,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有了林建华点头,红星厂往后的路,算是真正铺开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四九城,正是滴水成冰的腊月天。
清晨天还没亮透,胡同口的公共水龙头已经冻得结结实实。
几个大妈裹着厚棉袄,手里拎着刚烧开的水壶,排着队往铁管子上浇热水。
一勺热水泼下去,刺啦一声,白气腾起来。
冻住的水管子哆嗦半天,才总算细细流出一股水来。
四合院中院里。
贾张氏裹着一件破得露棉絮的旧大衣,手里拿着破扫帚,正哈着白气扫院里的积雪。
她那张老脸冻得发青。
扫两下,就忍不住拿余光往后院瞄一眼。
自从大顺带着保卫科的人在院里立过规矩,贾张氏算是彻底老实了。
搁以前,她早就跑到陈家门口拍门嚎两嗓子,看看能不能占点便宜。
现在?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再去陈才家门口撒泼。
前院的三大爷阎阜贵也起了个大早。
他撅着身子蹲在自家门口,正盘算那堆过冬的秋白菜。
哪棵叶子烂了,得赶紧揪下来中午炒了。
哪棵还能留到年根底下。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连一片白菜帮子都舍不得糟蹋。
后院陈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屋里的蜂窝煤炉子烧得通红,暖意烘得人身上发软。
外头北风刮得窗纸沙沙响,屋里却一点寒气都没有。
苏婉宁穿着一件柔软的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钢笔,正在草稿纸上演算一道复杂的电学题。
旁边搁着一杯刚热好的玻璃瓶牛奶。
桌角还有两个白面大包子,里头包的是肥瘦相间的猪肉馅,热气还没散尽。
这些东西,都是陈才临走前从空间里拿出来,悄悄把地窖塞满的。
在这个年月,全院谁家要是天天早上白面肉包子配牛奶,保准有人眼红得睡不着觉。
说不定第二天就有人跑街道告状,说你生活腐败。
可苏婉宁心里稳。
陈才不是投机倒把。
他是替国家挣外汇的人。
这份底气,足够挡住院里那些酸话闲话。
她刚吃完早饭,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嫂子,是我。」
是大顺手下那个负责留守四合院的小队长。
苏婉宁放下钢笔,披上那件深蓝色呢子大衣,起身拉开房门。
冷风一下子灌进屋里。
小队长鼻尖冻得通红,可腰杆站得笔直。
「嫂子,赵主任那边派人来传话。」
「说厂里出了点急事。」
「让大顺哥赶紧带人回去一趟。」
苏婉宁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陈才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外贸订单生产期间,绝对不能出岔子。
现在广州那边刚拿下大订单,厂里就出了急事。
这事,怕是不简单。
她没有慌,也没有多问废话。
只把桌上的草稿纸压好,转身取下围巾。
「备车。」
「我跟你们一起去。」
小队长一愣,随即立刻点头。
「是,嫂子。」
没过多久,跨斗摩托车轰的一声发动。
车轮碾过院门口的积雪,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苏婉宁坐在车上,呢子大衣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家紧闭的房门,眼神很稳。
陈才不在。
红星厂这边,她来守。
跨斗摩托车一路轰鸣,穿过清晨结冰的街道,直奔丰台红星联营电子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