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爷用力点头,转身消失在胡同的暗影里。
陈才推开院门,看到苏婉宁已经把堂屋的灯点上了。
昏黄的灯光从窗户纸上透出来,像一团暖融融的火。
他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何家的线搭上了,百货商店的麻烦冒出来了,机修厂那边还等着他去盯进度。
三条线同时推进,哪一条都不能松。
他走进堂屋,看到苏婉宁正坐在桌前翻看何卫东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的手指在一份泛黄的文件上慢慢划过,嘴唇微微颤动。
「这是我爸的笔迹……」
陈才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材料先收好,明天我去找宋处长问问,看看现在走平反审查的流程具体需要哪些东西。」
「咱们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苏婉宁把文件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
她抬起头,看着陈才的眼睛。
「才哥,今天谢谢你。」
「谢什麽,你是我媳妇,你们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去灶房。
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两块五花肉和一把新鲜的蒜苗,架上铁锅就开始炒。
油花在锅底炸开,滋滋啦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四合院里传出老远。
隔壁院子的三大妈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闻到那股子肉香味儿,恨不得把自家的墙啃两口。
但她连探头的勇气都没有了。
上次被街道办扣了三个月口粮的教训,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晚饭后,苏婉宁在灯下整理何卫东给的那些旧文件。
陈才则坐在另一边,拿着一个笔记本在写东西。
他在规划接下来一个月的事情。
第一,通过六爷搞定一套外贸进口手续,给百货商店的货源上一道「合法保险」。
第二,机修厂的一百台电风扇必须在月底前交付工业部,这是他跟钱司长的承诺。
第三,利用何卫东的关系,在考察团出发前把红河食品厂的资料递进商务组。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开始着手收集苏家平反所需的联名证明材料。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两页,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负责人。
苏婉宁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心疼。
「你别把自己逼太紧了,学校那边还有课呢。」
「放心,课不会落下。」
陈才把笔记本合上,搂着她靠在床头。
「吴老教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经管系的课我可以灵活安排,只要期末考试过了就行。」
「那你可别考倒数第一,丢我的脸。」苏婉宁难得开了句玩笑。
「倒数?」陈才嗤笑了一声。
「你老公要是考第二,那就是出题的人水平不行。」
苏婉宁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弧度怎麽都压不下去。
窗外的月亮挂在南锣鼓巷的老槐树梢上,清冷的光洒在青砖灰瓦上面。
1978年的北京,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
而在这个古老的四合院里,一盏灯,两个人,已经悄悄开始撬动这个时代的底盘。
陈才闭上眼之前,脑海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
周副所长查货源的事,三天后佛爷会带回消息。
如果这背后真的有人在下棋,那他不介意把棋盘掀了,连人带桌子一起踹翻。
他从来不等着挨打。
……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同一个夜晚,东城区工商所那间灰暗的办公室里,周副所长正对着一个人汇报今天的情况。
那人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藏在台灯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桌上摆着一份手抄的进货清单,和一张从大栅栏红河百货商店门口拍下来的照片。
「你确定,他那些货没有正规的进口手续?」
「确定。」周副所长点头哈腰。
「柜台上的东西我看了,那些电子表和打火机,国内根本没有这种型号。他说是港商渠道,但连一张正经的报关单都拿不出来。」
阴影里的人慢慢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好。」
「先别急着动手,让他再飘几天。」
「等他的尾巴露得再长一点,我们一把薅下来。」
周副所长诺诺连声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个人。
他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照片上,大栅栏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红河百货商店」几个大字旁边,还挂着「北京大学经济管理系社会实践调研基地」的牌匾。
那人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陈才,北大77级,红河村食品厂,计委试点。」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照片锁进了抽屉里。
铁抽屉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