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也在一旁配合着,低着头,一副愧疚又无奈的模样。
只有陈有德,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蹲在墙角,闷头抽着旱菸。
陈才对李秀兰的精湛表演懒得多看一眼。
这些戏码,他上辈子已经看腻了。
真特麽恶心。
他只是平静地转向王干事,再一次开口。
「王干事,这是我们一家人商量好的结果,麻烦您给做个见证,帮我们办一下手续吧。」
他的冷静,和李秀兰的「悲痛」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王干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反覆劝说了半天,口水都说干了,可陈才油盐不进,始终就是那一句「我们已经决定了」。
而李秀兰和陈有德,也只是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默认了陈才的说法。
最终,王干事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是没法善了了。
他铺开一张带着红色抬头的公文纸,蘸了蘸墨水,开始记录。
「兹有陈有德丶李秀兰之子陈才,自愿将其钢铁厂招工名额转予其弟陈建军继承。」
「作为交换条件,经双方协商同意,自今日起,陈才与陈有德丶李秀兰正式断绝养父母与养子女关系。」
「从此以后,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各不相干,再无瓜葛。」
白纸,黑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刻刀,将过去那些血脉相连的羁绊,彻底斩断。
王干事写完,将文书吹了吹乾,推到桌子中央。
「你们都看清楚了,要是没问题,就按手印吧。」
李秀兰第一个抢了上来,抓过陈建军的手,蘸了红色的印泥,重重地按在了「陈建军」三个字的下面。
然后是她自己,和一直沉默的陈有德。
鲜红的指印,刺目无比。
最后,轮到了陈才。
他走上前,拿起那份属于自己的文书,看都没看那三个人一眼。
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在印泥盒里轻轻一蘸。
然后,在那张决定了他新生,也决定了那一家人未来的纸上,沉稳而用力地按了下去。
当盖着公社红色大章的文书交到他手上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陈才将那张还带着墨香和印泥温度的薄薄纸片,小心翼翼地,整整齐齐地折好,揣进了胸口最贴身的内袋里。
一股压抑了两辈子,沉重得几乎让他窒息的郁气,随着一口长长的呼吸,从他胸腔中被彻底吐出。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一副无形的丶长满铁锈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哗啦」一声,彻底碎裂。
灵魂都变得轻盈起来。
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是李秀兰和陈建军拿到另一份文书和钢铁厂招工通知书,以及压抑不住的欣喜若狂。
「建军!快!把这个收好!这可是你的命根子!」
「谢谢妈!谢谢爸!」
陈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径直走出了公社的大门,刺眼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回头。
从此,山高水远,再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