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这位先生怎麽跟你长得……这麽像?」
韩长生看着关长生。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常年乾重活留下的汗酸味,也能看到对方眼睛里的血丝。
「同人不同命。」韩长生吐出五个字。
关长生放下肩上的麻袋。麻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因为韩长生的无礼而生气。
相反,他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角,然后拉着孙如意,对着韩长生弯下腰,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礼。
「小人关长生,见过仙师。」关长生的声音很稳。
韩长生眼神动了一下。
他现在收敛了全身的气息,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你怎麽看出来的?」韩长生问。
关长生苦笑了一声。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小人在码头干活十几年,见过的人多。城主府的大管家,还有那些偶尔路过的宗门仙爷,小人都见过。」
关长生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那些大人物,眼睛里全是高高在上的火。但仙师您不一样。您的眼睛里,什麽都没有。就像……就像天上的月亮看着地上的泥。小人这辈子没读过书,但小人知道,您这种人,不该出现在这儿。」
韩长生点了点头。
这个叫关长生的人,不仅跟他长得像,而且心思极快,感官敏锐。
可惜,命太差。
「你要出城?」韩长生问。
「是。东郊的一家货栈急着要这批鲜货,给的赏钱多。送完这趟,能给内人买件新衣裳。」关长生拍了拍麻袋,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
孙如意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说:「我不要衣裳。你早点回来,我回去给你擀面条。」
韩长生看着那团死气。
随着关长生说话,那团死气已经开始剧烈波动,像是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今天别出城。」韩长生说。
关长生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韩长生,又看了看地上的麻袋。
「这……仙师,货主那边催得紧,要是误了时辰,小人这半个月的工钱就没了。」
韩长生没有废话。他伸出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普通人看不见的金光没入了关长生的眉心。
那团盘踞的死气像遇到了烈日的残雪,瞬间消散得乾乾净净。
不仅如此,韩长生在那抹死气消散的瞬间,随手抓过周围一丝逸散的灵气,揉碎了,拍进关长生的身体里。
关长生只觉得浑身一热,原本酸痛的肩膀和腰椎,竟然在一瞬间变得轻松无比,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仙师,您这是……」关长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那是买你命的钱。」韩长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随手丢在麻袋上,「这袋货,我要了。」
碎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这对关长生来说,足够他三个月不用去码头扛活。
关长生看着银子,又看着韩长生,他突然明白了什麽。
他猛地拉着妻子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谢仙师救命之恩!」
韩长生看着他们。
「往北走,离开这里。去一个有水的地方,做点小生意。」韩长生转过身,「别再叫长生了。」
关长生抬起头,看着韩长生的背影。
「仙师,那小人该叫什麽?」
韩长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叫关平吧。平平安安的平。」
说完,韩长生迈开步子,身形在嘈杂的人群中闪了几下,便彻底消失不见。
关长生。
现在该叫关平了,他呆呆地跪在原地。
孙如意扶起他,声音有些发颤:「长生……不,官人,这位仙师到底是谁啊?他长得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关平抓起那块碎银子,死死握在手心里。
「他不是我。」关平看着韩长生消失的方向,「他是我这辈子都够不着的影子。」
他扛起麻袋,没有去东城门,而是直接掉转头,带着妻子往家里走。
韩长生走在另一条街道上。
他心里没有任何波澜,改变一个凡人的因果,对他这种境界的人来说,甚至不会引起天道的注意。
韩长生只是觉得那个名字,不该出现在那样一个苦命人的身上。
长生,长生。
这两个字太重,凡人的肩膀扛不动。
他穿过繁华的市集,最后停在了一座破旧的小庙前。
这座庙已经塌了一半,神像上的彩漆剥落得乾乾净净,供桌上落满了灰尘。
这是建邺城里唯一还没变的地方。
韩长生走进庙门。
他看到墙角的一块砖头缝里,长出了一棵嫩绿的小草。
他在这座庙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破庙的时候,韩长生站起身。
他走出庙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变得陌生的建邺城。
终不是少年游,韩长生要去见其他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