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倩倩点头,带着韩长生穿过主峰,走到了后山的一处悬崖边。
这里有一块向外突出的石坪,种了几棵青松。
两座石碑并排立在那里。
石碑很乾净,显然经常有人擦拭。
左边的写着:刘望归之墓。
右边的写着:韩小花之墓。
韩长生走到石碑前。
他看着韩小花的墓碑,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弯下腰,双手叠在一起,对着墓碑鞠了一个躬。
风吹过悬崖,发出呜呜的声音。
「韩大哥,小花姐临走前,留了一封信。」董倩倩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被包裹得很严实,层层叠叠。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封发黄的信。信封上没有字,只画了一朵小小的野花。那是韩小花以前最喜欢绣在衣服上的花样。
「她说,如果您哪天回来了,就把这封信交给您。她说她知道,您肯定会回来的。」
韩长生接过信。
信纸很薄,入手的重量几乎感觉不到。
他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歪歪扭扭,那是韩小花临死前,在看不清东西的情况下写的。
「韩大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下面陪着望归了。你别难过,这辈子我过得很值。」
韩长生的视线落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
「我还记得那年春天。雪刚刚融化了,那头黑熊跳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死定了。是你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枯枝,就那麽一下,黑熊就倒了。」
「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人肯定是神仙。后来你带着我们去县城,给我们买热腾腾的包子,给我们换新衣服。你还记得吗?你跟我说,人得为自己活着,不能让那些烂人看扁了。」
韩长生看着信,脑子里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那个在包子铺前,抱着女儿,吃得满嘴油光的韩小花。她那时候对着他笑,眼睛弯得像月亮。
「后来,你让我们来修仙。我从来没敢想过,我这双手还能抓得住灵气。我也没想到,望归能飞上天,变成人人尊敬的小仙子。」
「那些年,我在望月宗,每天睁眼的时候都觉得是在做梦。我很感激你,真的很感激。」
「你走后,望归一直说要变强,说要以后能帮得上你。这孩子太死心眼了。她走了,我也该走了。我这辈子,前半生被男人嫌弃,被家里人卖掉,后半生却因为遇到了你,见了常人见不到的世面,修了长生法。」
「大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来生,我还想给你当妹妹。」
信纸的末尾,有几个乾枯的水渍。
韩长生拿着信,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当年的点点滴滴。
她说:「大哥,修仙的人脚下冷,穿厚点。」
这些记忆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扎着。
韩长生看着墓碑。
那个总是怯生生喊他「大哥」,总是在他回来时端上一碗热水的女人,已经变成了一堆黄土。
仙界。
长生。
韩长生突然觉得这些词有些刺耳。
他修了千万年,救了那麽多人,最后却连身边的一个妹妹都护不住。
这就是修仙吗?
他把信纸叠好,贴身放进怀里。
韩长生的眼眶红了。
他没哭,但那双看透了生死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韩大哥……」董倩倩小声喊了一句。
韩长生没回应。他站在风里,看着天边最后的一点晚霞。
晚霞是红色的,像极了当年大雪山里,韩小花穿的那件旧棉袄。
「董倩倩。」韩长生开口,声音有些哑。
「在。」
「把宗门里的人都召集起来。」韩长生背起手,指尖微动,「谁杀的刘望归,告诉我名字。」
董倩倩愣了一下,随即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知道,韩长生怒了。
这个曾经平淡如水的男人,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杀意,让整座后山的青松都在瞬间枯萎。
「是……是神思门的副门主,还有散修『祸害老人』。他们为了抢夺那一株『万年雪参』,联手害了望归。」董倩倩低着头,声音发狠。
韩长生看着墓碑,声音冷得像冰。
「去准备一下,明天,我带你们去灭门。」
董倩倩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她重重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是!」
韩长生再次对着韩小花的墓碑弯了弯腰。
「小花,大哥给你报仇。」
他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他的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痕。
风卷起他的衣角,发出一阵阵如刀鸣般的声响。
这一夜,望月宗的灯火,几十年里第一次全亮了。
韩长生坐在那一间漏风的大殿里。
他手里拿着那封发黄的信,反覆地看。
信里提到的小山林,提到韩家村,包子铺,提到的每一次相遇,都在他脑海里反覆播放。
他在这一刻,不想当什麽祖师,不想当什麽救世主。
他只想那个喊他「大哥」的女人,能再端一碗热粥过来。
韩长生闭上眼。
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砸在了那个画着小花的信封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擦掉。
「傻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