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你到底是谁?(2 / 2)

星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动手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像一颗被全力投掷出的丶裹挟着毁灭意志的炮弹,撕裂了温暖却虚假的空气。在那『歆』还未完全张开怀抱,脸上那蛊惑笑容尚未达到顶点时,星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一只手如同铁钳,狠狠扼住了对方纤细的脖颈!

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砰」一声闷响,重重撞在房间装饰着浮雕的墙壁上。墙壁似乎都震颤了一下,震落了细微的灰尘。

「你是谁?!」星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质问,声音嘶哑,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用力而颤抖。她的手臂肌肉绷紧如钢铁,五指深深陷入那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颈侧皮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眼睛充血,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张拥有歆一切特徵,却让她灵魂都在抗拒的脸。「你把歆怎麽了?!她在哪里?!」

被扼住咽喉丶抵在墙上的『歆』,脸上没有丝毫痛苦或惊慌。恰恰相反,那双血色的眼眸因为突如其来的窒息感,瞳孔微微放大,随即漾开一圈更深丶更愉悦的涟漪。

『歆』甚至伸出小巧的舌尖,极其缓慢地舔舐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仿佛在品尝某种美妙的前奏。妖媚的笑容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在她脸上绽放得更加浓郁丶更加惊心动魄。

「我……是……谁?」她的声音因气管受压而变得断续丶微哑,却奇异地更添了几分慵懒的丶沙哑的蛊惑力。她试图抬起手,动作因为星的钳制而显得艰难,却依然固执地丶一点点地向上挪动,目标是星近在咫尺的丶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脸颊。

「我就是……你的歆啊……」她喘息着,血眸紧紧锁着星的眼睛,试图将那份扭曲的「爱意」直接灌注进去,「我融合了她……全部的记忆……感情……甚至……」她的指尖终于颤抖着,触到了星下颌的皮肤,冰凉,「甚至每一寸……对你爱恋的……悸动。」

星猛地偏头,躲开了那令人作呕的触碰。

「你的确失去了她……」『歆』并不气馁,声音越发轻柔,如同恶魔的低语,「但你还拥有我啊。我完全可以代替她的位置,我和她……一模一样……」她的指尖在空中虚握,仿佛抓住了什麽,「我能……完美地……代替她……十倍丶百倍地……爱你……不是麽?」

「闭嘴!」星的眼中红丝密布,几乎要滴出血来。另一只空闲的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扣住了对方那只妄图抚摸自己的手腕,五指收紧,用上了能将合金捏变形的力量,几乎要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你不是她!从她的身体里……给我滚出去!」

『歆』终于发出了一声轻吟。那声音不像是痛苦,更像是满足的叹息,带着一种受虐般的愉悦。她没有挣扎,没有试图挣脱星的钳制,反而……顺应着星的力道。

她用那只被星扣住手腕的手,极其柔顺地丶反过来,轻轻覆盖在星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热,仿佛带着歆特有的温柔。

然后,她开始引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力量,将星那只充满暴力意图的手掌,更紧密丶更贴合地按在自己的颈侧,让星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动脉的快速搏动,温热而鲜活。

同时,她牵引着星另一只扣住她手腕的手,动作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种仪式感,缓缓下移。越过自己胸口那坚硬冰冷的金色甲壳上缘,掠过甲壳与肌肤相接那令人心颤的界限,最终,将星的手,紧紧按在了自己左侧胸口——那甲壳覆盖之下,偏左的位置。

砰……砰……砰……

沉稳丶有力丶节奏分明的搏动,透过那层坚硬与柔软并存的奇异阻隔,清晰地传递到星的掌心。一下,又一下。那心跳的力度丶频率……与记忆中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与歆因为紧张或喜悦而心跳加速时,她偷偷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星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看……」『歆』喘息着,因为缺氧和某种兴奋,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血色的眼眸迷离如醉,几乎要滴出蜜糖来,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星震惊而动摇的脸。她的声音轻得如同羽毛搔刮着耳膜最脆弱的地方,带着十足的诱惑与一种病态的满足,「同样的温度…...同样的外貌...…同样的触感……同样的……心跳。」

她微微侧头,将自己冰凉的脸颊,主动贴上星扼住她脖颈的手背,轻轻磨蹭。

「难道……我不是麽?星……」她叹息般呼唤,「接受我……我能给你……她所给予的一切……甚至更多……」

掌心下,那鲜活的生命律动,与记忆中拥抱歆时感受到的,严丝合缝。这个认知,像一根淬了剧毒丶冰寒刺骨的钢针,猛地刺入星混乱不堪丶已被愤怒和恐惧占据的大脑深处。它试图瓦解她的判断,混淆她的感知,用这最「真实」的生理证据,来证明那个最荒谬丶最可怕的事实。

某种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在她眼底炸开。

「不——!!!」

那不是一声喊叫,更像是一头受伤野兽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丶撕裂一切的咆哮。所有的动摇丶瞬间的恍惚,都被这声咆哮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决绝丶更加狂暴的否定。

她几乎要捏碎掌下那温热的脖颈,捏碎那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心跳!

————

「嗬——!」

星从床上猛地弹坐起来,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张大嘴,剧烈地丶破碎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阵阵战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沉重而急促,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碎肋骨,从喉咙里跳出来。眼前似乎还残留着那片血红和妖异的虹彩蝶翼,耳边回荡着那甜腻诡异的低语。

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触及一片湿冷。梦魇的馀韵如同粘稠的沥青,紧紧裹挟着她的意识,一时难以挣脱。那扼住脖颈的触感,掌心下清晰的心跳,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在醒来的瞬间,几乎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她僵硬地丶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目光带着惊魂未定的仓皇,扫过周围。

昏暗。但不再是那种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列车房间熟悉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显现——书桌的边角,衣柜的把手,墙上挂着的丶三月七硬塞给她们的滑稽合影相框。空气微凉,缓缓流动,带着列车循环系统特有的丶洁净的气息,还有……那无论如何也不会错认的丶独属于某人的清浅甜香,淡淡地萦绕在鼻尖。

窗外,是匀速向后飞掠的丶遥远星云的黯淡光带,投下变幻不定丶却无比真实的微光,在地板上无声流淌。

她的目光,最终落向身边。

柔软蓬松的枕头凹陷下去,灰色的长发散乱地铺陈在上面,在窗外星云微光的勾勒下,泛着丝绸般的柔润光泽。

少女蜷缩着身体,侧躺着,面向她的方向。柔软的脸颊肉被枕头挤得微微嘟起,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一条缝,发出极其轻微丶平稳的呼吸声。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随着呼吸微不可察地颤动。

没有赤色双角,没有华丽冰冷的金色甲壳,没有妖艳诡谲的蝶翼。只有一件印着帕姆列车长夸张笑脸图案的丶略显幼稚的宽松棉质睡衣,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胸口处轻轻起伏。睡衣的领口有点歪,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细的锁骨,上面的金色纹路隐约可见。

是她熟悉的丶毫无防备的丶睡得像只仓鼠一样的歆。

似乎是被星突然坐起的动作和粗重的呼吸声惊扰,睡在两人中间那团圆嘟嘟的火锅,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不清丶充满睡意的「呜噜……」,表达着被吵醒的不满。它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瞥了星一眼,然后长长的的大尾巴懒洋洋地甩了甩,不轻不重地搭在星还残留着冷汗的小臂上,敷衍地蹭了两下,随后又蜷缩起身体,将脑袋埋进前爪,继续它被中断的美梦。

是梦。

真的只是一场梦。

一场因为白天可能看了什麽奇怪的冒险记录而引发的丶逼真得可怕的噩梦。

悬在喉咙口丶几乎要窒息的心脏,这才重重地丶沉甸甸地落回原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和后怕的颤栗,从尾椎骨一路爬上头皮。星闭上眼睛,深深地丶颤抖着吸了几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帮助驱散残留在四肢百骸的寒意,以及那双血色眼眸带来的丶深入骨髓的惊悸。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的狂乱和恐惧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馀生般的丶近乎脆弱的清明。几乎没有犹豫,她重新躺下,伸出手臂,小心翼翼的将身旁那具温热丶柔软丶散发着安心气息的身体,揽进自己的怀里。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密度,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以此确认这份真实,驱散梦魇残留的冰冷幻影。

「嗯……」

歆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咛,像只被惊扰的小猫。但她并没有醒来,只是本能地丶顺应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来源,往星的怀里更深处钻了钻,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星的肩窝,寻找着更舒服丶更温暖的位置。她的呼吸依旧均匀轻缓,甚至因为找到了更安心的倚靠,而变得更加绵长平稳。

星收紧手臂,将歆完全圈在自己的怀抱之中。下巴轻轻抵在歆柔软的发顶,鼻尖充盈着她发间淡淡的丶好闻的香气。怀中真实存在的重量丶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清晰地传递过来,那平稳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她的锁骨,还有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丶鲜活的身体……

歆抱紧了怀中的人,将脸埋进那散发着温暖和熟悉气味的发丝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唔....星?」

「没事....继续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