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烂街口子(2 / 2)

「那你该知道,那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想白拿东西的人。」

「知道。」费恩道,「那边的人若真闻见热汤味,半条巷子都会往前拱。」

周宁这才接过话。

「所以热汤不是谁挤得快谁先拿。」

「老人和孩子先领。能站起来的,要么记名做活,要么排后头等。偷拿丶抢拿丶鼓动人闹的,第一天就会被赶出去。」

周宁这几句话说得很平。

一点不软。

那区头盯着他们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

「倒有点意思。」

周宁这时才把最后那只木匣打开。

里头没有银币。

只有一面小镜样,和一只细颈香露瓶。

那区头眼神先是一动。

不是喜欢。

是认得。

这种东西这几日已经顺着凛冬城的暖厅和冬宴慢慢传开了。

他家里那位续弦夫人,前日还跟他念过一次,说白榆街新来了家铺子,卖的镜子比铜镜照人清,香露抹在手套边,雪气里都能留香。

他没想到,这东西今日会摆到自己眼前。

「一点小玩意。」周宁道,「不是办事价。算我们给夫人的问候。」

那区头这回是真沉默了两息。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比方才松了不止一层。

「我没见过什么正式禀报。」

「不过旧仓沟西边那片塌棚,本就半倒不倒,早没人正经认领。你们若只是在那儿避风丶生火丶暂时收拢些人,也谈不上谁批不批。」

「只是别把火星溅到仓墙边上。」

「也别让我听见你们在那边立旗号丶收路钱。」

「我们卖的是热汤,不是山头。」周宁道。

那区头听见这句,终于笑出了声。

「好。」

「那你们就先去做着看看。」

这话轻飘飘的。

连一个准字都没给。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口子到这一步,已经算真开了。

——

他们从那院里出来时,雪又厚了一层。

屋檐下的冰棱更长。

街角那几个缩着脖子卖煤灰的孩子,也比方才多了两个。

费恩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走出十来步后才低声道:

「这城里的人说话,真累。」

巴恩在后头哼了一声。

「累归累,意思倒是都有了。」

周宁摸了摸袖里那几张折得发软的小纸条。

那是老李昨夜拆好的门路和忌讳。

今天一条条照着递,果然都中。

「他们都不想认。」周宁道。

「可也都不想拦。」

「这就够了。」

他说完,脚下没停,直接转向了东门外。

「回去备人。」

——

东门外营地那边,比城里更像已经动起来了。

午后的雪光压在蓝布棚顶上,亮得发白。

工棚前头的空地上,已经平码平码堆起了木料丶卷好的厚毡丶空木桶和两只刚刷净的大铁锅。

韩岳山正站在一辆板车边上点人。

「会搭棚的往左。」

「会记帐的站后头。」

「抬得动木料丶能熬夜的先别走,晚上还有活。」

他一边点,一边顺手把人往不同方向拨。

动作利索得像在分枪械箱。

顾岚坐在一张临时拼起来的长桌后头,手边摊着三摞纸。

一摞是短工登记页。

一摞是领汤领煤的流水页。

还有一摞,是已经裁好的薄木牌。

木牌不大。

边角却都磨平了。

上头还没写字。

可只看那一摞摞平码排开的样子,便已经有了点说不出的秩序感。

玛莎没跟着周宁他们去跑这趟街,此刻正守在长桌边。

顾岚把一张刚写好的告示递给她。

「看看,本地话顺不顺。」

玛莎低头一看。

上头只有几行。

老人丶孩子丶病倒者,先领热汤。

能做工者,明日记名。

偷抢闹事者,不留。

她看完,抬手把其中两个词改得更直白了些。

「这边的人不认『病倒者』这种说法。」她道,「得写成『站不住丶发热丶喘不上气的』。」

顾岚点了点头,提笔便改。

另一头,韩成正带人往板车上抬煤包。

每袋都不大。

却扎得极紧。

王猛则蹲在地上,正用粉笔在一块长木板上划格子。

他字不好看。

线却画得很直。

每一格都留着编号的位置。

「这是做什么?」巴恩问。

「放锅丶放桶丶放煤丶放登记桌的位置。」王猛头也没抬,「先在脑子里摆一遍,免得真到了巷口一窝蜂乱成一团。」

秦锋这时从后头工棚里走了出来。

他外衣上还沾着点木屑,显然刚从搭棚那边过来。

「城里那边呢?」

「口子开了。」周宁道。

「白榆街记档房丶巡街头目丶仓街区头,都打过招呼了。更上头不会明着点头,但只要这两日别闹出火灾和冲街,他们就会先装看不见。」

秦锋点了点头。

没多问。

像是这结果本就在预料里。

他抬眼扫过空地上那一车车木料丶煤包和铁锅,声音很稳。

「那就按昨夜说的来。」

「第一批先不摆招工价目,先把暖棚和热汤立住。」

「招工桌可以带过去,但别先把人全往那儿引。先把快冻倒的人捞出来,把巷口的秩序站住,再慢慢分流。」

顾岚在后头记了一笔。

韩岳山则直接朝旁边喊:

「听见没有?先立棚,后开工!」

「热汤不停,登记往后压半步!」

风从空地上掠过去,把蓝布棚边吹得哗啦一响。

几口大锅同时被人抬上车时,铁耳碰木板,咚地震了两下。

那声音不大。

却像是把整件事,终于从图纸和桌面上,震到了地上。

——

等第一辆板车真正推到黑棚巷口时,天色已经往下落了。

雪没停。

只是风收了些。

也正因为风收了,巷子里的味儿就更往外顶。

黑水。

烂泥。

煤灰。

还有一种旧布头丶病气和冷锅底混在一起的酸味。

巷口那几间塌了一半的破棚,歪得像几张冻硬后又被人踩歪的旧纸。

破布门帘底下先露出来的,不是脸。

是脚。

一双双裹着烂布丶冻得发青的脚。

再往后,才是一张张被风和冷气磨得发木的脸。

有人抱着空盆。

有人怀里捂着个不知装了什么的破罐。

还有两个半大孩子,肩上披着同一条麻布,站在塌棚后头,只露出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

他们全都没先说话。

只是盯着那辆板车。

盯着车上的大铁锅。

盯着锅边那几只空木桶。

也盯着后头那一卷卷厚毡和一袋袋煤。

巷子更里头,还有几个人影没有出来。

可光从那些破棚缝里一闪一闪晃过的影子,便知道里头的人并没少。

他们只是还不敢先往前挪。

费恩先从车边跳了下来。

雪一落到他靴边,立刻就被踩成一层发黑的水。

他在城里跑久了,不是没见过穷街烂巷。

可真等脚底踩进这片黑水丶煤灰和病气里,鼻梁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

黑棚巷这种地方,平日连讨债的都嫌晦气,更别说正经铺子的人。

巴恩把第一只木桶从车上抱下来,咚地放到路边。

声音一响。

里头那几道人影几乎同时往后缩了缩。

像是怕他们下一刻便开始赶人。

周宁没往前逼。

他只抬手,示意后头的人先卸锅丶先立杆丶先把巷口那块最平的雪地踩实。

很快。

木料落地。

厚毡展开。

一只铁锅被架到了临时垒起的石灶上。

另一边,一个后勤员把那张写着本地话的木牌靠到了一只空桶边。

字是顾岚写的。

词是玛莎午后在营地里改过的。

他没念。

可那几行黑字一立出来,巷口那些原本只会往后缩的人,眼神便还是一点点被吸了过来。

老人孩子先领热汤。

能做工者,明日记名。

偷抢闹事者,不留。

巷子里安静得厉害。

连咳嗽声都像被雪壳压住了。

过了片刻,才有个裹着破羊皮的老妇人,从门帘后慢慢探出半个身子。

她没先看人。

只盯着那口还没开始冒热气的锅,嘴唇抖了两下。

「真……发汤?」

费恩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比平日少了油滑。

「先发。」

「明早再记名招工。」

「会清雪丶会抬木料丶会补棚的,都能来。」

那老妇人听完,眼睛一下红了。

却没敢立刻上前。

更里面的破棚后头,已经有几张更年轻的脸慢慢露了出来。

有男有女。

也有几个肩膀已经长开丶却瘦得像柴棍一样的半大孩子。

他们盯着锅。

也盯着那张木牌。

眼神里那点最先浮出来的,不是信。

是饿。

是冷。

也是一种快被冻散的人,忽然看见前头像是有点活气时,本能往那边拱的劲。

秦锋没有说话。

他站在巷口更外侧,看着这一张张脸从黑暗和破棚缝里一点点浮出来,忽然便明白,周宁昨夜那句「先把人聚起来」,到底是什么分量。

不是空话。

也不是帐本上的一笔筹划。

是这些原本缩在黑泥丶破布和冷病气里的人,只要真闻见一口热汤丶一袋煤丶一个能换口粮的活路,便会抱着盆丶拎着破罐,从棚缝和门帘后一点点往外挪。

巷口只要先站住一圈人。

更里面那些原本缩着不动的,也会跟着一层层往前拱。

就在这时,石灶底下那点火终于被吹旺了。

锅底先是轻轻一响。

接着,锅里那层薄水便开始一点一点冒白气。

巷口顿时又静了一瞬。

可这回,不是冷下去的静。

而是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口锅时,不自觉屏住了那口气。

那白气往上翻。

越来越稳。

也越来越热。

黑棚巷里,更多的门帘被一点点掀开了。

更多的人,从雪泥和暗影里慢慢站了出来。

他们谁都还没真正往前扑。

可那股从巷子深处一层层挤出来的目光,已经全落到了锅边丶木牌边,和那几张还没摆开的登记桌上。

周宁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道:

「明天人会很多。」

费恩望着巷子深处那几张还不敢往前挪的脸,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多就对了。」

「这说明这地方还没死透。」

风从巷口掠过去。

把锅上的第一缕热气吹得斜斜一晃。

那热气没有散。

只是在雪夜里拐了个弯,继续往黑棚巷更深处漫了进去。

像是在替他们先把明天的路,朝里头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