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像海洋,绿色像草地,红色像草莓,紫色像薰衣草。」
「每一种颜色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故事。」
乔纳森有些出神。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排透明的彩色电脑,像糖果一样摆在橱窗里。
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
人们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眼,再看一眼。
有人会推门进来,问「这个多少钱」。有人会说「好漂亮」。有人会掏出信用卡,说「我要那个草莓味的」。
他沉浸在自己幻想里,然后笑了:
「薇薇安,很高兴你能欣赏我的产品。」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语气里多了尊重。
「嗯,我记起来了,我听说过你,你是平菇最大的个人股东。」
他顿了顿。
「但是你不是梅里奥,也不是CPO。」
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工牌上。
人力资源部,实习生。
「你只是个实习生而已。」
他不是在讽刺她,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实。
平菇最大的个人股东,坐在他的模型堆里。
脖子上挂着「人力资源部实习生」的工牌。
她来挽留他。
用一张玻璃茶几的照片。
用一句「太美了」。
用一堆他憋在心里很久丶从来没跟人说过的话。
但她没有权力,她说了不算,她画的饼再大,梅里奥不签字,就是一张纸。
周知微把那个透明的模型放回桌上。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实习生」的语气,而是那个站在梅里奥办公室里丶指着白板说「全部砍掉」的人的语气:
「如果我是CPO,你希望我怎么做?」
乔纳森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白色大衣的年轻女人,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他见过,在平菇最辉煌的时候,在那些海盗旗飘扬的日子里。
后来那光灭了,人走了,旗脏了。现在它又出现了,在一个实习生的眼睛里。
「我希望能够直接向你汇报,不被任何人制约。产品设计是我的事,预算丶流程丶审批——这些都不应该来烦我。我只需要对产品负责,对用户负责,对自己的名字负责。不能有任何人干涉我。」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这个以「流程」和「管理」为纲的公司里,设计师的意见算什么?
设计师只是画图的,真正做决策的是市场部,是财务部,是那些从来不用自己产品的人。
他们坐在会议室里,对着报表和PPT指手画脚。
「这个颜色太跳了。」
「这个材料太贵了。」
「这个设计太冒险了。」
然后他们改出一坨狗屎。
然后那坨狗屎卖不出去。
然后他们说「市场不行」。
不是市场不行,是你们的脑子不行。
周知微没有笑。
她看着乔纳森的眼睛,一字一顿。
「平菇是一个以产品为核心的公司。所以,你应该是除了CEO之外,最有权力的人。」
乔纳森愣了一下。
「你的设计就是平菇的脸。用户第一眼看到的是你的作品,不是梅里奥的财报,不是董事会的决议,是你的电脑,所以你应该是这公司最重要的人。」
乔纳森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设计台上画过几千张草图。在模型室里切过几百个泡沫模型,在工厂里调过几十次模具。
它们做过很多事。
但没有做成一件大事。
它们不该如此,它们曾经设计出来的产品,被媒体称作「天才之作」,被博物馆收藏,被同行仰望。
但在平菇,它们只是仓库里的一堆库存。
落灰。
乔纳森看了好几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从周知微手里接过那封辞职信。
「嘶——」
纸撕成两半。
「薇薇安。」
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给你半年的时间。」
「希望你能创造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