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是军官。
因为督战队在后面。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选择。
中队剩下的日军,陆陆续续,不情不愿地起身,开始冲锋。
山口跑在最前面。
他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刮过,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能看到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焦土和残破的工事。
热血在沸腾。
荣耀在召唤。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像——
冲进中国阵地,用武士刀砍下几个支那士兵的头颅。
拍照,登报,成为帝国英雄。
父亲会为他骄傲,兄长会为他喝彩。
「板载——!!!」
他嘶声吼叫,为自己鼓劲。
然后——
他听到了声音。
一种奇怪的丶尖锐的丶越来越近的……
呼啸声。
从天上来。
山口下意识地抬头。
天空,灰白色,有硝烟飘过。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小黑点,正在急速变大。
速度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是什麽?
炮弹?
可是……炮弹不应该是从前方飞来的吗?
怎麽会从天上……
山口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热血,所有的荣耀,所有的幻想,全部凝固。
只剩下最原始的丶生物面对死亡时的——
恐惧。
瞳孔,猛地放大。
放大到极限。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炮弹。
是那种他从未见过的丶粗短的丶带着稳定翼的……
炮弹。
正对着他的头顶,垂直落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慢。
山口甚至能看到炮弹尾部微微喷出的火光。
能看到弹体在空气中摩擦产生的淡淡白烟。
能看到……死亡的模样。
他想躲。
但身体不听使唤。
双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他想喊。
但喉咙像被掐住,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发炮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后,占据了他整个视野。
噗嗤。
不是震耳欲聋的爆炸。
是沉闷的丶仿佛西瓜被砸碎的声音。
125毫米高爆穿甲弹,重量超过二十公斤。
以近两倍音速落下时,携带的动能,足以将一辆轻型坦克的装甲砸穿。
砸在人身上——
结果,可想而知。
山口健太大尉,这个挥舞着祖传武士刀丶高喊着「板载」冲锋的「帝国勇士」,在炮弹接触他身体的瞬间,就消失了。
不是炸飞。
是被砸碎了。
像被巨人用铁锤砸中的西红柿。
身体在巨大的动能下,瞬间解体。
骨骼丶肌肉丶内脏丶血液……全部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滩……东西。
炮弹没有停。
它继续下落,砸进地面。
然后,才爆炸。
轰——!!!!
迟来的爆炸声,震耳欲聋。
冲击波将山口那已经变成肉泥的残骸,连同周围五米内的三个参谋丶两个传令兵,一起掀上了天空。
原地只剩下一个直径三米丶深一米五的弹坑。
坑底,是混合着血肉碎末丶还有那把祖传武士刀残骸的丶暗红色的泥浆。
周围,一片死寂。
而在山口大尉更后面的地方,那个年轻的二等兵趴在地上,距离弹坑不到十米。
他脸上溅满了温热的丶黏糊糊的液体。
他伸手摸了一把。
红的,白的,混在一起。
是大尉的血,和……脑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弹坑,看着坑底那滩暗红色的泥浆,看着空中缓缓飘落的丶分不清是泥土还是人肉的碎屑。
耳朵里嗡嗡作响。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覆回荡:
枪打出头鸟……
枪打出头鸟……
枪打出头鸟……
中国那句古话,原来是真的。
真的会打。
而且打得这麽彻底,这麽……乾净。
乾净到连全尸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