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一片,像受惊的羊群。
「站住!」
督战队队长,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少尉,厉声喝道:
「再敢后退一步,格杀勿论!」
溃兵们停下了脚步。
他们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刺刀,看着督战队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气,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前有督战队,后有那种恐怖的钢珠雨。
进退两难。
「让开!让我们过去!」
一个满脸是血的上等兵哭喊着:
「前面是地狱!是魔鬼!冲上去就是死啊!」
「八嘎!」
督战队少尉抬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打在那个上等兵脚下,溅起一撮泥土。
「再敢妖言惑众,下一枪就打爆你的头!」
溃兵们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
片山里一郎到了。
他走到督战队前方,看着这几十头脸色惨白丶浑身发抖的溃兵,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片山里一郎知道,一旦这几十个日军溃兵真的逃了。
那第五步兵旅团的的其他人,也会有样学样,四散而逃。
到了那时,别说五十个督战队员了,就是五百个,也无能为力。
他必须让这些溃兵,重新向战场冲锋,阻止当前之溃散之势。
片山里一郎长出一口气,但却没有说话。
他举起手枪,瞄准了溃兵最前排的一个士兵。
那是个年轻的二等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他裤裆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吓尿了。
「旅……旅团长阁下……」
「我…………」
年轻士兵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
砰!
枪响了。
子弹打穿了他的眉心。
年轻的尸体向后仰倒,眼睛还睁着,里面充满了茫然和不解。
他到死都不没明白,为什麽杀死他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人。
片山里一郎放下还在冒烟的手枪,冷冷地扫视着溃兵:
「看到了吗?」
「这就是临阵脱逃的下场。」
溃兵们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杀鸡儆猴。
效果立竿见影。
片山里一郎的目光,在溃兵中扫视。
最后,停在了一个身材矮小丶脸色惨白如纸的士兵身上。
「龟田一等兵。」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进那个士兵的耳朵里。
龟田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立正:
「哈……哈依!」
「我记得你。」片山里一郎慢慢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是从秋田县来的,对吧?」
「是……是的!阁下!」
「家里有个老母亲,还有个刚满月的儿子。」片山里一郎的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起来,但那种温和,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出征前,村里还给你开了欢送会。你母亲抱着你哭,说等你凯旋归来。」
龟田的额头开始冒汗。
「现在——」片山里一郎的声音陡然转冷,「你却在战场上逃跑。」
「如果这个消息传回秋田……」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母亲,还有脸活在世上吗?」
「你儿子,长大后知道父亲是个逃兵,会怎麽想?」
「你们龟田家,一直本本分分。到了你这一代,好不容易出了个『帝国军人』——」
片山里一郎凑近龟田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围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想让整个家族,因为你一个人,蒙上永远的耻辱吗?」
龟田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
他仿佛看到了——
老母亲跪在祠堂里,对着祖先牌位痛哭流涕。
妻子抱着儿子,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儿子上学后,被同学嘲笑「你爸爸是逃兵」。
整个龟田家,在村里再也抬不起头。
甚至……
按照军国主义那套扭曲的逻辑,家人可能真的会被逼着「剖腹谢罪」。
「不……不要……」
龟田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
「求求您……阁下……不要告诉我家人……」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片山里一郎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像有千斤重:
「回到你的位置。」
「拿起你的枪。」
「向前冲锋。」
「用敌人的血,洗刷你刚才的懦弱。」
「用战功,为家族赢得荣誉。」
「否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龟田呆呆地站了几秒。
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刚才扔掉的步枪。
接着,他转过身,看向前方那片依旧在冒着硝烟丶布满了尸体和鲜血的战场。
眼神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崩溃。
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丶认命的绝望。
「哈依。」
他嘶哑地应了一声,端着枪,迈开脚步。
片山里一郎的目光,又转向其他溃兵。
「今井二等兵。」
一个瘦高的士兵浑身一颤。
「你父亲是渔夫,去年出海遇到了风暴,尸骨都没找到。你母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弟妹,全靠你寄回去的军饷过日子。」
今井的脸色变了。
「如果让她知道,你在战场上逃跑,被军法处置——」
片山里一郎没说下去。
但今井懂了。
他默默地捡起枪,跟在了龟田身后。
「石田上等兵。」
「你未婚妻在东京的纺织厂做工,每个月都给你写信,说等你回去就结婚。」
石田的拳头攥紧了。
「如果她知道,她的未婚夫是个懦夫——」
「我不是懦夫!」
石田突然嘶吼起来,眼睛通红:
「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麽?」片山里一郎冷冷地看着他,「只是怕死?」
石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怕死很正常。」片山里一郎的声音忽然又「柔和」起来,
「但帝国军人,不能怕死。你的死,会为家族带来荣耀。你的逃跑,会让整个家族蒙羞。」
他顿了顿:
「想想你的未婚妻。」
「如果她知道你战死了,她会为你哭泣,为你自豪,一辈子守着你的牌位。」
「如果她知道你逃跑了,她会怎麽想?」
石田的身体开始颤抖。
最终,他也捡起了枪。
一个接一个。
片山里一郎像点名一样,点出这些溃兵的家庭背景,用他们最在乎的亲人丶最珍视的荣誉,作为要挟的筹码。
有的士兵家里有生病的父亲。
有的士兵家里有等待赡养的妹妹。
有的士兵是家族的长子,肩负着传宗接代的责任。
每个人,都有软肋。
而片山里一郎,精准地找到了这些软肋,然后,狠狠捅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