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成一片滚烫的丶沸腾的丶仿佛要烧穿这片天空的——
声浪!
那声浪,越过焦土,越过尸体,越过燃烧的坦克残骸。
在罗店的上空翻滚丶咆哮丶炸裂!
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
中国人——
还在!
中国军——
还在!
这片土地——
永远是中国人的土地!
任何敢来践踏者——
这就是下场!
铁砧站在麒麟坦克上,看向战壕方向。
看向那些浑身是伤丶却依然挺直腰杆丶望向他的中国士兵。
他的目光,与那位独眼连长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言语。
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铁砧缓缓抬起右手。
握拳。
重重捶在自己的左胸——
心脏的位置。
那是军礼。
是最古老的丶最庄重的丶属于战士之间的致敬。
独眼连长看着这个动作,然后,他也抬起右手——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是昨天白刃战时被日军军刀砍掉的——艰难地丶却无比坚定地,也捶在了自己胸口。
砰。
很轻的一声。
却重如千钧。
紧接着,战壕里所有还能动的士兵,全都抬起了手。
握拳。
捶胸。
砰砰砰砰——!
声音连成一片。
是心跳。
是战鼓。
是这个民族,永不屈服的脉动。
在这样脉动中,小湖北,那个第一个抱着六颗手榴弹冲向坦克的年轻士兵,此刻躺在用几件破军装垫着的临时担架上。
他的伤很重。
胸前的伤口虽然做了紧急处理,但血依然在缓慢地渗出。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的肋骨和受损的肺叶,带来刀割般的剧痛。
但他没哼一声。
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三辆静静停在不远处丶炮口还冒着青烟的黑色钢铁巨兽。
只是这次侧头看的,不是日军坦克。
而是新中国的麒麟坦克。
看着它们流畅的线条,看着它们厚重的装甲,看着它们那根粗长得吓人的炮管。
「真好啊……」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咱们……也有这样的家伙了……」
他想起了自己参军前,在湖北老家县城里见过的那辆坦克,都老掉牙了,炮管细得像烧火棍,跑起来哐当哐当响,跟要散架似的。
就那样的破铜烂铁,当时都稀罕得不得了。
而现在……
他看着麒麟坦克。
这根本不是坦克。
这是移动的钢铁要塞。
是能从地狱里爬出来丶把鬼子拖回地狱的恶魔。
「值了……」小湖北轻声但坚定的说:「真的值了……」
他想起了自己参军那天,娘把家里最后半袋面烙成了饼,塞进他包袱里,说:「好好活着,等不打仗了,回来。」
可现在……
他回不去了。
但他不后悔。
一点都不。
「连长……」小湖北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个靠在战壕壁上丶独眼里一片死灰的连长。
连长也看着他。
小湖北咧嘴笑,笑得血从嘴角流出来,「我……湖北恩施人……」
「杀过鬼子……」
「炸过坦克……」
「现在……还看见了……咱们自己的……大坦克……」
他喘了口气,眼神开始涣散:
「这辈子……」
「值了。」
「死……」
「而无憾。」
小湖北慢慢闭上了眼睛……
「连长……」
「你还在吗?」
「我好想……好想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