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凑得很进,才听见说话,他说,「起不来了.........」
是了,他一身的血把衣袍泡了个透,不知这刀口纵横的血衣之下,又有多少新添的伤口,使他遍体鳞伤,皮开肉绽。
负伤坚持到此处,已经拼上馀下的半条命了。
我去拉他,拽他,要把他拉起来,搀他上马。
总得搀起人来上了马,才能继续往前跑啊。
可他太重了,看起来芝兰玉树的似个谪仙,你说怎麽就这麽重啊。
我拼尽了吃奶的力气都拉不起他来,一抓就是一手新鲜的血,我抹着眼泪叫他,「快起来,你只要上了马,我就能带你躲起来!快起来啊!」
可那人长眉蹙着,闭紧了眼睛,进气不如出气多了,「你.........你走吧.........」
我若是要走,自然就能走。
要是此刻丢下他,丢给追上来的杀手,抑或直截了当地给他一刀,也算我为稷氏报了仇了。
可他这一身的伤有时因谁而起呢?
他亡了宗周没有错,可他到底也救过我,那我也救他一回,我们俩的恩怨先扯平了,没有个人恩怨,再去提国恨吧。
没工夫想那麽多,我去拍他的脸,「你醒醒!你醒醒!」
若不是看在他快死过去的份上,过去他欺负我,我没能还击的,趁这时候必都给他还回去,「姓萧的,追兵要来了,你再不上马,我就自己走了!」
这话比灵丹妙药还厉害,那人闻言强行睁眼,强行撑着身子爬了起来。
我费尽力气搀着他,那八尺余的身子全都压在了我身上,要把我压歪,压倒了。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适才要我走,却又怕我走。
搀着,扶着,拥着,好不容易费力将他搀上马,那麽长的人支撑不住险些又栽了下来。
追兵的声音已经不远了,马蹄把这山峦踩得撼天动地,能听见他们的喊声在山间回响,「人呢?没声音了!」
「找!继续找!」
「散开!散开去找!大人有话,不留活口!一个不留!」
萧铎若是还清醒,就该相信这不是大表哥的人,大表哥的人不会不留我的活口。
仓仓皇皇上马,我坐前头,他坐后头,扯下丝绦来将他拦腰捆在我腰间,我抹着眼泪警告他,「你要醒着,掉下去,我可就不管了!」
我就这麽一条丝绦,那是束起我衣袍唯一的帛带。
如今我用这丝绦将他与我捆在了一起,也就把两个人的命捆在了一起。
抓紧缰绳回头望,火光滚滚的木石镇已经成了山下小小的一点儿,仍旧火光滔天,浓烟滚滚,不知远在江陵的楚人,可会看见这冲天而起的黑烟呢?
这山野之中,月明星稀,不见北斗,也就不知到底在什麽方向了。
奔逃。
只管往前奔逃。
追兵的声音远远近近,我哭着,疾疾打马奔逃。
不敢走低处,低处怕遇水,没有船就只敢往山上走。
山里古木密布,也许能寻到山洞,找到猎人在山里落脚的柴屋,谁知道,我在这楚地人生地不熟,似无头的蝇虫,就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了啊。
他的身子随我一起起伏跌宕,我东奔西撞,不敢停歇,南国的木枝把我的脸颊划出来几道生疼的血痕,横七竖八,不知几道。
我打马奔逃,哭着问他,「萧铎,到底是不是你屠的镐京?」
山间鸟兽惊散,可身后的人跌跌撞撞,没有回话。
我想,萧铎永远都欠我的。
他欠我的,永远也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