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缭上前一步,手指落在图上,轻轻点了点。
「大王,诸位,请看。」
他的手指从秦地缓缓向东移动,最后停在舆图中央那块并不算大的土地上。
「韩,早已是我大秦囊中之物,这些年,它年年纳贡,岁岁称臣,兵弱将寡,不堪一击,若想取它,不过弹指之间。」
王翦眉毛一横,忍不住插嘴:「尉缭兄的意思,莫不是要先取韩国?」
「不可。」
嬴政摇摇头,目光下意识地往周文清那边瞥了一眼,随即他收回目光,看向王翦,缓缓道:
「王老将军莫急,且听尉缭先生把话说完。」
「的确,缭也以为不可。」
尉缭冲嬴政微微颔首,手指没有移开舆图,反倒在韩国周围缓缓画了一个圈:
「六国虽各怀鬼胎,可若我大秦真的一举灭韩,难免使其馀六国震恐,彼惧唇亡齿寒,则合纵之势顷刻可成,于我不利。」
「而且……」他手指点了点图上韩国东侧的位置:
「韩居中原咽喉,灭之则我疆土与魏丶楚直接相接,届时东有敌魏,南有悍楚,我须分兵守数千里之线,疲于奔命,得不偿失。」
尉缭抬眸,见嬴政神色专注,遂将手指重重落在「邯郸」二字上:
「故臣以为,韩可缓图,而赵必先伐。」
「赵国者,六国之脊也。自武灵王胡服骑射,赵人悍勇冠绝诸侯。」
「昔有赵奢阏与之胜,挫我锐气;后有廉颇长平相持,坚壁不出,长平虽遭重创,然其元气未断,邯郸一战,犹能纠合军民,退我强兵。」
「故而只要赵国这根脊梁不断,六国合纵之心,难以断绝。」
尉缭目光与嬴政相接,声音沉缓而有力:
「是以臣以为,与其取韩如拾芥,不若拔去这颗碍眼刺骨之钉,摧赵如断柱,待其一蹶不振,天下便如一盘散沙。」
「到那时——」
他收回手,负于身后,语气中透出一股冷冽的锋芒:
「回手取韩,不过探囊;南下攻魏,北上收燕,势如破竹,魏楚纵然想抱团,已失先机,只能各自龟缩,束手坐视,甚至为我大秦兵威所慑,俯首称臣,亦未可知。」
「如此,则六国可尽,天下一统!」
尉缭微微躬身,朝嬴政一揖:
「此臣之愚见,请大王裁之。」
话音落下,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而是所有人都被尉缭这番话震住了,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把天下大势剖得清清楚楚,把征伐次序排得明明白白。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广袤的山河之上,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舆图边缘,指尖微微收紧。
「好!好一个六国可尽,天下一统!寡人等的就是这一日!」
王翦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往前一窜,抱拳躬身,声音铿锵有力:
「大王!臣王翦,愿为先锋,请大王准臣领兵,踏平邯郸,活捉赵王!」
蒙武不甘示弱,一步抢上前,与王翦并肩而立,抱拳高声道:
「大王!臣蒙武亦愿往战,誓当踏平赵地,扫平赵兵,请大王应允!」
两位老将军并肩而立,一个虎目圆睁,一个满脸亢奋,那架势仿佛明日就要点兵出征。
李斯见状,上前一步:
「大王,尉缭先生此策,斯亦深以为然,先摧赵脊,后取六国,确是上上之策。」
他顿了顿,目光在舆图上那「邯郸」二字上停留片刻,话锋一转:
「只是……出兵赵国,若是寻得一个契机,或许更为稳妥。」
王翦眉头一皱:「契机?什麽契机?」
「师出有名。」
李斯缓缓道,「若非师出有名,贸然攻赵,六国便有合纵之辞,于我不利。」
「不错。」尉缭点头附和,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
「若未稳妥周全,臣以为,攻赵之前,不妨先震慑韩国,使其不敢妄动,甚至为我所用,如此,我军东出,便无后顾之忧。」
「这也是臣之所以选在今日与诸位商议的原因,如今六国使节俱在咸阳,若能做些文章……」
他话音未尽,却意味深长,嬴政李斯等人皆是了然,面露思索之色。
王翦和蒙武对视一眼,虽有些迫不及待,却也知这些谋臣所言在理,只得按捺下来,往椅背上一靠,眼巴巴地望向这几个会耍丶咳!擅长此道的人。
屋内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文清忽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