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殿中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后犹如沸水般炸开。
「李廷尉好大的手笔啊!秦篆化形三千馀字,当真了得啊!」一位靠后些的官员忍不住站起身来,往前探着脖子。
「啧啧啧,」有人拖长了尾音道:「李廷尉这的是打算为万世文字之师表喽?」
旁边虬髯官员斜睨他一眼,将酒杯一撂:「这岂是容易之事?李廷尉一手好字,众所周知,你要有这个本事,你也可以,少在那里发酸。」
那人立刻涨红了脸:「你胡说什麽,我可没有,我只是感慨一下罢了,李廷尉化形的字看起来当真不错,要方便很多。」
「统一文字,那是好事啊!」奏谳掾捋着花白的胡子,微微眯着眼睛。
「省得下面送上来的奏表,我每回都得看半天,有的字认不得,有的字认得却又不像,跟猜谜似的,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这麽折腾了。」
旁边几人纷纷点头附和,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这书正式颁行,要如何如何。
「统一文字是好,」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微微抬起些下巴,言语中带了几分傲气。
「可字形一事,何其贵重,删繁为简不太好吧,要我看呀,应当越繁琐华丽越好,不然岂不是任谁都可以提笔写字,未免有些……」
「嘘!慎言!」
坐在他旁边的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将身体向后缩,压低声音急急提醒。
那人却仿佛没听见,脸上竟还带着几分不服气,嘴唇动了动,像是还要说什麽。
旁边那人见状,二话不说,悄悄扯起自己的坐席就往旁边挪了三尺。
「你干什麽?」那人有些恼羞成怒:「我说的不对吗?」
对是对,有这样想法的人,此刻大殿里怕是不在少数。
可丞相都未有反应,他却跳出来出头,未免太过愚蠢。
那人垂着眼,仿佛什麽都没听见,只是把身子又往旁边侧了侧,用后背对着他,端起酒盏自顾自地饮了一口。
上首那些黑袍官员们,更是静默着一言不发,只是悄悄观察有多少像这样的蠢货。
他们心里默默记下了几张脸,回去得嘱咐自家子辈,离这些人远一些。
省得未来自己获罪不说,还连累家族,他们爬到这位置上容易嘛。
周文清也在李斯话音落下的后一秒,观察着四下的反应。
任由它们发酵了几十息后,他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
「李廷尉之礼,果真不凡。」
他朝李斯的方向微微一拱手,唇角的笑意温和而坦然:
「臣,佩服,甘拜下风。」
他是真的佩服。
这麽短的时间内,造字近三千,那可是小篆啊,兼具实用性与象韵美,既有规范的严谨,又不失艺术的风骨。
这份对文字的造诣,李斯完全当得起后世「中国文字工程总设计师」的美誉。
周文清看他的眼神,真诚得几乎要溢出来。
李斯被他这眼神看得微微一怔。
子澄兄……这是……吃错丶咳!这是……被他的药炉给熏着了?
平日里插科打诨惯了,忽然被这麽郑重其事地一礼,他竟有些不自在。
耳根子悄悄热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敛了那点不自然,微微颔首,坦率回礼:
「承让了,周内史器物之道,亦颇为精妙,来日再与内史讨教。」
「好啊,一言为定。」周文清笑容更深,「文清可是非常愿做第一个习此书之人。」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把这戏唱得格外精彩,殿内无人打扰。
不是不想打扰——是没法打扰。
昌平君虽不敢动作,但以为首的几个人,哪个不是人精,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但那眼角馀光,却不动声色地往自己手下那边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