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詹森的「交易」:人性之谷的深渊(1 / 2)

离开工地的喧嚣,世界仿佛被抽空了声音,只剩下鞋底摩擦碎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丶分辨不清来源的闷响。

路灯稀疏,光线勉强勾勒出脚下坑洼路面的轮廓,以及路旁堆积的丶散发出酸腐气味的黑色垃圾袋。

亚瑟跟着前面那个瘦削丶步伐略显踉跄的背影,手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反覆摩挲着那卷纸币粗糙的边缘。

「詹森。」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前面的背影没有停,只是肩膀似乎僵了一下。

亚瑟加快两步,与詹森并行,目光落在对方那侧脸凹陷的颧骨上,「我把一百美元给你,你告诉我墨菲的消息。情报买卖,很公平。」

詹森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

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瞳孔却异常明亮,闪着一种病态的丶固执的光。

「这是一个交易。」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带着嘶哑的喉音,「我不想占你的便宜。我的规矩就是规矩——你花一百美元,嫖我的老婆,我就告诉你。」

「为什麽?」亚瑟很疑惑,不是针对这句话的内容,而是针对詹森说这话时,脸上那种近乎庄严的神情,「为什麽非得是这种『规矩』?钱直接到你手里,结果一样。」

詹森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黑色牙齿。

「因为那样就不是公平的交易了。」他认真地解释,「我能告诉你的信息不多,这种交易就是施舍。我不接受施舍。」

「所以让你妻子……提供服务,就不是施舍?」

「那是工作。」詹森挺了挺佝偻的背,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瘦小,「她提供服务,你支付报酬。我提供信息,作为……中介。公平就是做生意的规矩。」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

亚瑟跟上去,夜风卷起路边的废纸,沙沙作响。

「你很自豪?」他问,声音压低了。

詹森沉默了几步。

「我老婆是白人。」他突然说。

亚瑟没接话。

「除了给老板和工头当妓,」詹森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飘荡,「她还能去街上卖。一次一百美元。你知道拉美的妓一次多少钱吗?二十美元。二十。」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所以我们没得选,但她值这个价。我……我为此自豪。」

「自豪?」

「是的,我自豪!」

詹森的音调拔高,激动不已。

「她愿意!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办法!你这种穿着风衣丶皮鞋鋥亮的人懂什麽?你见过饿得啃自己指甲的孩子吗?你见过因为断了一天药,疼得用头撞墙直到晕过去的人吗?」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们没有选择。但在这没得选里面,我们还有规矩,还有价码。白人,一次一百。这是规矩。你遵守,我就告诉你墨菲的事。你不遵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落下去,混入风声,「那就滚蛋。」

亚瑟停下脚步。

詹森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人,也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

「詹森,」亚瑟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离开那个工头。离开这个工地。翡翠梦境市很大,总有其他地方需要工人。」

一阵短促丶乾涩的笑声从詹森喉咙里挤出来。

「离开?」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满是荒谬的神情。

「我拿什麽离开?我没有学历,中学都没读完。我没有技能,只会抡大锤丶搬砖头丶搅拌水泥。除了这个工地,哪个地方会要我?一个随时可能因为犯瘾而浑身发抖丶涕泪横流的废物?」

「你可以戒掉。」

「戒掉?」詹森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他走近两步,凑到亚瑟面前。

近距离下,亚瑟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毛孔里嵌着的污垢,能闻到他呼吸里那股甜腻中带着化学臭味的强化剂气息,能看见他瞳孔不自然地放大。

「我和我的孩子们都需要这个,没有这个我没办法工作,他们就没有饭吃,戒毒需要几天,人不吃饭能活几天?」

詹森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砸进亚瑟耳朵里。

「我从二十六七岁开始吸,除了大女儿是在那之前生的,剩下的孩子……」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都吸。他们先天性,自带毒瘾。不吸,就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疼得尖叫,疼得打滚。只有吸了,才能安静下来,才能像个人一样吃饭丶睡觉丶甚至……笑一笑。」

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摇了摇头。

「你让我戒掉?那我先得亲手掐死我的老婆和三个孩子,然后再等着自己某天疼死在臭水沟里。这就是离开的代价。你付吗?」

亚瑟没有说话。

风更冷了。

「而且,」詹森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近乎残忍,「只有工头手里有廉价强化剂。不便宜,但比黑市便宜一半。如果不赌博,不让他抽水,他就不给我派活。没有活,就没有钱。没有钱,就买不起药。买不起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一套精密运行的丶针对底层血肉的榨取系统。工作丶赌博丶毒品丶性交易,所有环节咬合在一起,确保没有人能逃脱。

「墨菲呢?」亚瑟换了个话题,他知道再纠缠于詹森的生存逻辑毫无意义,「他也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

詹森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股病态的激动消退下去。

「工头逼着他赌博,安排他欠了黑帮的债,这是工头常用的手段。」

詹森开始继续往前走。

「很大的债,黑帮威胁他还不上就让他女儿去卖。墨菲慌了,他和他女儿也都没沾过强化剂,他不想像我们一样烂在这里。」

詹森说着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他开始拼命接活,每天打三份工,有时候四份。码头卸货,凌晨清扫街道,下午去另一个建筑工地……人像陀螺一样转,连睡觉都在站着打瞌睡。

亚瑟又点燃了一根香菸。

「然后呢?」

「然后他病了。」詹森的声音平淡无波,「咳血,发烧,瘦得脱了形。但债没还清,他不敢停。」

「不过这也是上周的事了。」他踢开脚边一个空罐头,金属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后来,他就再也没出现过。」

「工头知道他去哪了吗?」

「工头?」詹森嗤笑一声,「工头只关心他的债能不能收回来。墨菲不见了,工头比谁都恼火。但也就恼火而已。少了一个墨菲,还有十个丶一百个詹森等着替他干活丶和他赌博丶买他的药。」

「你觉得墨菲现在在哪?」

詹森停下脚步。

他们已经离开了工业区边缘,进入一片更加破败的住宅区。

房屋低矮拥挤,外墙的油漆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潮湿发黑的木质结构,很多窗户没有玻璃,用木板或塑料布胡乱钉着。

空气里弥漫着垃圾丶排泄物和霉变混合的复杂臭味。

几盏残存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出墙上斑驳的涂鸦和地面上蜿蜒的丶不知成分的黑色水渍。

「他也许还在某个地方打工,像条快累死的狗一样喘着气。」詹森望着远处黑暗的巷口,声音飘忽,「也许……」

他顿了顿。

「也许已经倒在了哪条无名的路边,像条野狗一样断了气。没人认识他,没人收尸。运气好的话,过几天会有市政的清理队把他装走,送到某个焚化炉,或者……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