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坚硬的外壳与交织的命运(1 / 2)

新一周。

翡翠梦境市警察局法医办公室的空气一如既往。

福马林的气味成了嗅觉的背景音,与消毒水丶金属丶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和尸体冷藏柜逸散出的陈腐气息混合,构成一种独特的丶将生与死强行搅拌在一起的鸡尾酒。

林铮已经闻不到了。

就像在屠宰场工作久了的人,再也闻不到血腥味。

他的办公桌位于角落,桌上只有一台老旧的桌上型电脑,一本摊开的《法医病理学图谱》,以及一个装着速溶咖啡粉的马克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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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整洁得没有人气。

「林。」

一个声音从办公室另一头传来。

大师兄莱恩·伯特在叫他。

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菸,这是他的习惯,自从室内禁菸令颁布之后。

「有个活儿。

东区,公寓楼。

准备一下,跟我出现场。」

莱恩的语气平淡,通知一桩死亡,和一个木匠通知徒弟去取块木料没什麽区别。

林铮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合上书,起身从储物柜里拿出勘察箱和尸袋。

东区的公寓楼,散发着属于贫穷的气味。

潮湿的霉味丶劣质清洁剂的化学香精味丶公共过道里堆积的垃圾散发出的酸臭。

陈旧的装修,脏乱的卫生,乱放的酒瓶。

亚瑟·莫根就坐在这片废墟之后。

他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香菸。

他正盯着眼前的一杯廉价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里,映出他疲惫的脸。

门被推开了。

一阵风灌了进来,搅乱了那些安详的尘埃。

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门口,瘦弱,面容憔悴,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里长出的丶营养不良的豆芽。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牛仔裤,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皱巴巴的纸币。

「你是……亚瑟·莫根侦探吗?」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亚瑟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她,最后落在她手里那卷钱上。

那卷钱被汗水浸透了,带着一股热度,不只是体温的热度。

「看情况。」他含糊地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如果事情麻烦,我就不是。」

女孩没有被他的冷漠吓退。

她走了进来,将那卷钱放在桌子唯一一小块还算乾净的空地上。

「请你……找到我爸爸,墨菲。

他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听着窗外传来的城市噪音——

汽车的喇叭声丶远处工地的轰鸣丶人们模糊不清的交谈声。

下车。

「在里面。」一个人指了指门内,「一个妓女,说她孩子没气了,我就寻思给你们打个电话。」

莱恩点点头,戴上手套和鞋套。

林铮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也穿戴好防护装备。

房间很小,一张床就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

床上用品是刺眼的粉红色,已经起了球。

床边散落着几件暴露的衣物。

一个女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睡袍,眼神空洞地望着墙上褪色的海报。

她很年轻,但生活的重压已经磨平了她脸上所有鲜活的表情,只剩下麻木。

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被一条旧毛巾包裹着。

莱恩走过去,没有碰,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向那个女人。

「什麽时候发现的?」

「早上……客人嫌吵,我……我就喂了点安眠药……」女人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平时都这麽干的……今天不知道怎麽了,就……就醒不过来了。」

他走过去,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探了一下颈动脉。

没有搏动。

冰冷,而且已经出现了轻微的尸僵。

莱恩嗯了一声,继续问那个女人:「你叫什麽名字?孩子多大了?」

「辛迪。

他……他才八个月。」

莱恩在本子上记录着。

林铮打开尸袋,准备将那小小的遗体装进去。

就在他弯下腰的时候,那个叫辛迪的女人突然开口了。

她的目光从墙壁移开,第一次聚焦在某样东西上——林铮手里的黑色尸袋。

「先生,」她问,声音里没有任何悲伤,「我的孩子……值不值钱?」

林铮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认真询问的脸。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莱恩皱起了眉头,似乎想说些什麽。

林铮的心脏被什麽东西刺了一下。

他想说:「是的,很值钱。

一个健康的幼体,在某些隐秘的市场上,价值远超你一年的收入。

它的器官丶组织丶甚至骨髓,都是昂贵的商品。」

但他什麽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将那小小的身体放进尸袋,拉上拉链。

然后,他站起身,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里面所有的现金,放在了辛迪面前的桌子上。

他什麽也没解释。

做完这一切,他提起尸袋,对莱恩说:「好了。」

她卖,他们就买,这就是生意,这就是交易。

这就是日常。

就在这时,莱恩的对讲机响了。「伯特组长,第七大道天桥下有情况,多名流浪汉斗殴,涉及一个新生儿,情况紧急。」

莱恩的脸沉了下来。「操。」他骂了一句,「这个狗娘养的城市。」他看了看林铮,又看了看后座的尸袋。「林,你去处理。把『东西』带回来就行。」

林铮点点头。「好。」他推开车门。

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将热量和刺眼的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柏油路面升腾起扭曲的空气,让整座城市都显得不真实。

亚瑟盯着光斑旁的那卷钱,又看了看眼前的女孩。

「我叫赛琳娜。」

「你父亲是做什麽的?」亚瑟问。

「建筑工人。

在港口区的一个工地上班。

他很老实,从来不惹事,每天下班就回家。

上周三他说要去工地上加班,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赛琳娜的语速很快,她在背诵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事实。

「报警了吗?」

「报了。

警察说成年人失踪要等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后,他们又说可能只是喝多了,或者跟别的女人跑了。

他们根本不在乎。」她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无力感。

「为什麽找我?」亚瑟靠在椅子上,「我收费很贵,而且名声不太好。」

「我问了很多人。

他们说,如果你还愿意接活儿,就一定能找到真相。」赛琳娜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而且……我没地方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