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欢迎来到牧场(2 / 2)

他想起了在国内时,老师讲过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但在这里,他看到的却是「分化一切可以分化的群体」。

「为什麽不坐下来好好谈,找一个折中的办法?」林铮问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很正常的问题。

史密斯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折中?林,我的朋友,『折中』在美国政治里,等于『背叛』。你对你的支持者妥协,你就是软蛋,下一届选举你就滚蛋。这里的游戏规则不是建设国家,是摧毁你的对手。你死我活。」

他喝乾了杯里的酒,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知道我们国家最大的产业是什麽吗?不是好莱坞,不是华尔街,也不是矽谷。是政治。是一个价值上万亿美元的,依靠制造分裂和仇恨来运转的巨大产业。这里面的每一个人,从总统到你家门口的社区议员,都是这个产业链上的一环。」

新闻播报着校园枪击案的后续。

校方发言人再次重申,这是一起「孤立的丶由个人精神问题引发的不幸事件」,并宣布将增加校园警卫和心理健康顾问。

凯文·贝克被塑造成一个典型的丶沉默寡言的霸凌受害者,他的「遗书」被媒体反覆引用。

至于他在现场说过的那些话,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提及。

就好像那段记忆,只存在于林铮丶史密斯和山姆三人的脑子里。

「他们甚至不需要统一口径,在辩驳争论中这个舆论广播体系就会自动把真相过滤掉。」

史密斯看着新闻,语气冰冷。

「一个精神病学生报复社会,这个故事多好?简单,易懂,还能顺便让两党吵一架,把电视收视率和网站点击量双双拉满。完美。」

山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去上个厕所。」他说完,起身走向卫生间。

林铮看着山姆的背影,那个高大的丶平时看起来总是温厚的黑人青年,此刻的背影里满是无法排解的愤怒和无力。

「……我很难接受。」林铮说。

「我们都很难接受。」史密斯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但这就是现实。欢迎来到美国,林。或者说……」

他停顿了一下,举起酒杯与林铮碰杯。

「欢迎来到牧场。」

林铮不解地看着他。

「牧场?」

「对,牧场。」史密斯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穿透了酒馆的喧嚣,看到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我们是羔羊。温顺的丶愚蠢的丶被圈养的羔羊。而他们,」他用下巴指了指电视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是牧羊人。或者是牧羊犬。」

就在这时,电视上的新闻节目结束了,又一个公益GG开始播放。

这个GG的质感和之前的都不同。

它没有激昂的音乐,也没有煽情的画面。

镜头是固定的,模拟着学校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

画面是黑白的,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一个男孩独自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吃饭。

另一个男孩走过去,故意撞掉了他的餐盘。

周围的学生在偷笑。

下一个镜头,男孩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他站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全班哄堂大笑。

再一个镜头,男孩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几个学生把他堵在巷子里,抢走了他的书包。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然后,画面切到一个拥挤的教室,镜头慢慢地丶慢慢地扫过每一个学生年轻的脸。

他们的表情各异,有的在听讲,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窃窃私语。

一个低沉的丶不带任何感情的画外音响起:「有时候,威胁……就坐在你旁边。」

画面变黑。

一行白色的字缓缓浮现:

「看到什麽,就说什麽。(See something, say something.)」

GG结束了。

酒馆里有那麽几秒钟,连吧台边的酒鬼都停止了说话。

一种冰冷的丶粘稠的沉默笼罩了所有人。

这个GG……它在说什麽?

它没有呼吁大家去关心那个被霸凌的男孩,没有谴责那些施暴者。

它甚至没有提到枪。

它只是把那个被霸凌的男孩,塑造成了一个潜在的丶即将爆炸的「威胁」。

它在告诉所有人:警惕你身边那些沉默寡言的丶被孤立的同学,他们可能是下一个校园枪手。举报他们,在你被他们伤害之前。

「现在你懂了吗?」史密斯的声音很轻,他在问林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就是终极的恐惧。他们甚至不再需要用枪来吓唬你。他们让你害怕你的同类。让你怀疑你的同学,你的邻居,每一个和你不一样的人。」

史密斯拿起几颗零食,扔进嘴里。

「他们把社会变成了一个黑暗森林。每个人都变成了猎人,也都是猎物。一个充满猜忌和怀疑的羊群,是最好管理的。因为它们永远不会团结起来,只会互相提防,互相攻击。」

史密斯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这些GG,这些新闻,这些辩论……它们是藏在电视里的稻草人,是穿梭在信号里的牧羊犬。它们的目的不是说服你,不是教育你,甚至不是为了传播信息。它们只有一个目的——」

他盯着林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驱赶我们。」

「用恐惧,把我们从一个投票站,驱赶到另一个投票站。把我们的钱,从我们的口袋里,驱赶到他们的金库里。把我们的思想,从我们自己的脑子里,驱赶到他们设定好的轨道上。」

林铮想起了富兰克林·罗斯福的那句名言:「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但他现在才明白,那句话的后面,应该还有半句没有说出来。

我们唯一值得恐惧的,是被精心设计丶量产和贩卖的恐惧。

那种恐惧会包裹你,渗透你,让你沉浸其中,无法思考任何其他事情。无法思考下个月的房租,无法思考孩子的教育,无法思考这个国家真正的问题。

你所有的精力,都被用来害怕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威胁。

「在基督教里,上帝把信徒比作迷途的羔羊。」史密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丶混合着嘲讽和悲哀的腔调,「而在这里,资本家和政客,也把民众看作无知的羔羊。」

「一个是掌控精神世界的上帝,一个是操控物质世界的上帝。而羔羊的一生,就这样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铮端起酒杯,将那杯已经不冰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烧灼着他的喉咙,一路冲进胃里。

一团火在烧。

但这点灼热,完全无法驱散他心中那股寒意。

他透过酒馆肮脏的窗户看向外面。

天已经全黑了。

街灯亮了起来,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车流不息,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在奔赴一个被许诺好的未来。

但他现在知道了。

这里没有未来。

这里只有一个巨大的丶无形的牧场。

而他们所有人,都只是被圈养的羔羊。

唯一的区别是,有些羔羊,至死都不知道栅栏的存在。

而他,现在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