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铮说没有酒。
男人又比划着名打针的动作,两根手指夹着拇指。
他分明是在询问有没有毒品,强化剂。
林铮说我们也没有强化剂。
男人眼中涌现巨大失望,摇了摇头。
林铮问他是否需要吃点东西。
男人艰难地回答:「吃不了。」
这种身体状况确实无法进食任何东西。
人体长期处于严重发炎状态,发炎部位脆弱。
他的身体已脆弱到随时可能出血的程度。
任何稍大的动作都可能导致组织撕裂。
现在他眼前这些流浪汉情况尚好,至少没有特别大的开放性伤口。
可他的语言功能已严重受损,吐字不清。
许多流浪汉在生病时都会浑身抽搐不停。
他们身上常有溃烂伤口,裹着破袍子或毛毯。
走一步颤三颤,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要救济。
他们不问你要食物,只问有没有酒精,有没有强化剂,有没有违禁品。
这种抽搐状态往往源于三种可能。
一是酒精过量,酒精作为抑制剂,会异化神经系统。
二是使用了强化剂,那种兴奋剂让人亢奋。
最糟的一种情况,可能是脑膜炎。
他说这话时,边说边咳血。
唾液混合着血液从他那个嘴角流下来,他还勉强挤出一个非常……那种恐怖的丶令人发怵的笑容。
「你看我,怕死吗?」
林铮猛然想起,成瘾的本质,部分来源于绝望。
这个男人只想死得舒服一点,少受点罪。
而慈善食堂里不少排着队的人目睹此情此景,常常扭头就走。
他们还不是彻底的流浪汉,他们是小资,他们有时候吃不上饭一样要领救济,他们在排队领救济的时候,往往就夹在流浪汉中间,这期间呕吐也多发生在他们身上。
这时候这些人留都留不住,留下一滩污渍还得林铮他们去清理。
食物发放完毕后,林铮刚要休息一会儿。
一个电话打来,他就又得前去回收高达。
林铮拖着沉重的步伐在风雪中前行。
他突然想起一句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当时还是青年的他,想像自己在那种场景中是钓的是孤独是寂寞。
现在往那儿一蹲就开始刨死人,呵呵。
黑色幽默丶地狱笑话如今更能戳中他的笑点,他常常对此「呵呵」冷笑一声,找不回了以前因此大笑的感觉。
看到一辆警车停在前方,他熟练地戴上手套。
这里是城市边缘的一片废弃停车场,警察在这儿随意巡逻时,无意间在一辆破旧的旅行车看到了什麽。
于是打电话叫了他来。
一家四口挤在车里,紧紧抱在一起,已被冻得僵硬。
男人,女人,两个孩子,孩子看样子还小。
警察一边查着他们的身份信息,一边对林铮说着介绍他们的背景。
他们的房子因为交不起房产税,早已被银行收回拍卖。
无家可归,只能以车为家。
可要在车里睡觉,车窗不能完全关闭,那会导致二氧化碳中毒。
只能开一条缝隙通气。
车厢内部保温性很差,后半夜气温骤降,人体便无法抵御寒冷。
车上的空调本可以提供暖气,可夫妻失去了工作,积蓄耗尽,加油站高昂的油费让他们望而却步。
加不起油,就开不了暖气。
大雪覆盖的冬夜,车窗开着缝,没有暖气,他们又没有任何流浪经验。
他们不懂得寻找纸壳来阻挡风寒,更不知道把报纸塞进衣服里保暖。
他们临终前,一定是相互取暖,分享着仅剩的体温。
最终,一家四口在极度寒冷中,相拥而逝。
林铮将冰冷的手术刀置于尸体的胸腔,精准地划开。
他能感觉到指尖那细微的颤抖。
解剖刀下,社会底层的绝望与被遗弃的碎片,无声地倾泻而出。
尸体的残梦像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充斥着失业通知单,驱逐令,以及孩子们睡梦中的呓语。
【心智重校】启动,他将这些混乱信息「格式化」,「排序」,强行压入潜意识的深渊。
对于这种死因明确的尸体,林铮其实毫无必要再用【残梦感知】去看他们的绝望,那样对他自己的负担也很大。
但是林铮始终对此抱着一种悲悯,那是他对山姆的承诺,让他的铭记,给他,给他们一个「人」的体面。
他知道自己长此以往,很难承受得住,但在此之前,他也需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锚定为「人」。
当仓库时钟指向凌晨四点时,他才完成手上的「高达」。
走出仓库,他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天空是铅灰色的,尚未破晓。
只有远处摩天大楼顶端几盏灯,鬼火般在风雪中摇曳。
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回到简陋的宿舍。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新邮件的通知赫然显示。
发件人:芬奇教授,主题:《希望基金会内部会议邀请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