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晃着手中的手机。
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林铮的方向。
然后迅速移开。
他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背景。
「对了,今晚我们要去芬奇教授家捣蛋吗?」另一个男生突然问道。
「对对对!那老头不是最有钱吗?听说他的研究项目报酬特别丰厚呢。」女生附和道。
「去年的『不给糖就捣蛋』我们还吓得他把威士忌都撒了一地呢!」
凯文·李拍着桌子大笑。
笑声夸张无比肆无忌惮。
上千美元的派对服装?
一个高校教授,报酬丰厚的研究项目?
他想起那些流浪汉的残梦。
他们蜷缩在肮脏的角落里,只为了一口食物而挣扎,为一次强化剂而渴求。
他想起停尸间里那些「高达零件」。
那些甚至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死者。
他们曾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曾有过希望。
但现在,他们连一片完好的躯体都无法拥有。
而这些人。
这些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
他们将底层的挣扎。
将别人的恐惧。
当做廉价的狂欢素材。
当做茶馀饭后的笑料。
「真是快乐的万圣节啊。」
林铮感到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铁锈味。
他知道自己习惯不正常,又渴望正常。但他所经历的一切告诉他,在这个国家二者的界限在于漠视,漠视那些人为导致的「不正常」,你就站在了正常的一边。
这些留学生,或者可以乾脆地说这些美国人,他们属于这里。
他们漠视这个国家底层的不正常,将自己视作正常。
他们认为「那些人根本没法救,也根本没必要救他们,他们虽然存在,但是这个城市人口中很少的一部分,也是最不重要的那部分。」
「而更多更重要的地方的人和环境还是非常美好的,我们应该享受这些美好的部分,这才是积极的人生态度。」
多麽冠冕堂皇的自我辩解,多麽积极向上的生活方式,多麽漠不关心的睁眼无视。
那麽,那些底层为什麽不能同样享受美好,是不想吗?
林铮始终没有学会美国人的心态,尽管他也是个成熟的社会人,懂得讨好导师,交好同事。
但他的内核还是个东夏人,他没有办法忽视那些落在身后的,他总想着能拉人一把。
而那些融入美国自诩未来美国人的留学生,到了这片土地都无师自通了美国的价值观。
所以他们的眼里满目锦绣,而林铮的眼中却是满目疮痍。
他缓缓放下几乎没动的餐盘。
盘子里那几片烤肉显得那麽油腻。
那麽虚伪。
他站起身。
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转身。
默默地走向食堂门口。
凯文·李和杰西卡·王等人仍在开怀大笑。
他们的笑声在身后回荡。
越来越响亮。
越来越刺耳。
一团无形的火焰。
在他心底燃起一片愤恨。
林铮回到他那间简陋的公寓。
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
径直走到窗边。
窗外,天空压得很低。
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发出沙沙的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这雨和往常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到令人窒息的味道。
他打开电视。
屏幕瞬间亮起。
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他疲惫的脸。
新闻频道正在播放紧急天气预报。
一位穿着正装的天气预报员,平时总是带着程式化的笑容。
此刻,她的表情异常严肃。
她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再次提醒所有市民,这绝不是普通的降雨。」她指着身后扭曲的气象图。
「气象模型显示,今晚的冰雨寒潮会将湿度升到99%。」
「请务必注意保暖防潮,减少不必要的出门。」
「极端天气可能伴随不确定的异常现象。」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急迫感。
「不确定的异常现象。」林铮默默重复着这句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玻璃上汇聚的雨水,模糊了城市的轮廓。
整个世界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起来。
发出不祥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