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准备开始他今日的例行工作。
他习惯性地抬起右手,想去拉开尸体上覆着的白布,却在拉开布料的一瞬间——
时间凝固。
萤光灯的嗡鸣消失了,福马林的气味消失了。
林铮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轻微的丶嘶嘶的漏气声。
他膝盖一软,防水围裙摩擦着地面,跪在了地上。
白布下,是熟悉的脸。
「山姆?」
他发出一个气声,不是呼唤,是在确认一个噩梦。
这具失去了所有血色,在惨白灯光下的石膏模型回答不了他。
但那道熟悉的眉骨,那总是憨笑着的嘴唇的弧度——
他是来这儿的第一个朋友,一米九七的黑人大高个,壮硕得像座小山,此刻却被塞进尸袋里,显得异常局促。
「嘿,林,又是一个『a』吗?你确定这不是『α』?」
图书馆昏黄的灯光下,山姆宽厚的手掌挠着蓬松的卷发,露出他标志性的憨厚笑容,指着林铮为他圈出的错题。
「山姆,你要看清楚,符号都能弄错,微积分还怎麽教你啊?」
林铮带着无奈而又温暖的笑意。
「哈哈哈,反正你教会我就行了,博士。
将来我当了医生,律师,赚了大钱,肯定不会忘了你。」
山姆总是这样,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梦想,即便那还很遥远。
林铮曾经问过他,长这麽高个子丶这麽强壮的身体,干嘛不去打篮球丶打橄榄球?
「我不想打那些类固醇强化剂,不想当牲口丶当角斗士供人娱乐,我想当医生丶当律师!
」山姆那时眼神坚毅,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
后来,山姆为了弟弟,倾尽所有——
他用自己攒下来的三千美元存款,这个月码头搬货的四千美元工资,连同预支下个月的工资,总共一万多美元,将染上毒瘾的弟弟送进了戒毒所。
当时林铮劝过他:「山姆,你能独善其身保全自己就很不错了,何必趟这趟浑水?」
「我要救我弟弟,让他跟我一样做个人,而不是牲口。」
林铮的手触碰着山姆的侧脸,「山姆,醒醒。」
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在图书馆休息室午睡,只要将他叫醒就好了。
有一把枪在极遥远处扣动了扳机——
痛苦在他的意识深处炸裂。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指尖涌出,穿透了冰冷的皮肤,直接连接上了山姆残破的身体。
黑暗。
冰冷。
以及无边无际的剧痛,那是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血肉,钝刀一寸寸地切割。
山姆扭曲的惨叫声,回荡在林铮的耳畔,那是他从未听过的丶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山姆生命最后时刻所经历的一切,被强行灌入林铮的脑海!
他「看见」山姆被捆绑在一个潮湿的地下室里,身上布满了血污和鞭痕。
一个男人,面容在涌动的血雾中显得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冷酷的漠然,站在山姆的面前。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匕首,刀尖在山姆的胸口轻轻划过,每一次都带走一片皮肉,却又避开致命的要害,延长着这残酷的折磨。
男人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享受着山姆从痛苦到绝望的转变。
山姆在求饶。
为他的弟弟求饶,为他的家人求饶,求他们放过他的弟弟,哪怕是让他一个人去死。
但是,男人只是笑,冰冷地嘲讽。
「山姆,告诉我,戒毒所能戒掉化学毒品吗?你弟弟命中注定就是作为伟大血肉的一部分。」
「而你,你的梦想,你的努力,你本来能成为更好的祭品,而不是和你弟弟一样只是低能燃料丶化学残渣。」
男人语气平淡。
「你弟弟的债务,你为你弟弟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让你和他,更快地走向该去的归宿。
山姆的挣扎因为失血变得越来越微弱。
那个男人望向了身边的墙壁,那里有一个暗色的丶模糊的图案,一个不属于任何文明的符号。
那符号仿佛有生命般,在山姆弥留的视野中如同活物般扭动,它散发着一种吞噬一切的丶古老而邪恶的气息。
男人嘴角那笑容,在那符号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诡异。
林铮猛地跪倒在地,剧痛袭来,眼前一黑。
那邪恶的符号,究竟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