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臣……知晓……」
宇文化及吓得浑身一颤,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心中叫苦不迭。
真是祸从口出!
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该多嘴,如今反倒引火烧身,勾起了陛下对旧怨的记忆。
「你先退下吧,返回东都,静候旨意。」
「……臣,遵旨。」
宇文化及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离去前,他复杂地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淡然的杨林,心中满是不甘与愤懑。
这老东西,手是越来越长了,老老实实待在登州不好吗?
待宇文化及退出,殿内只剩下杨广丶杨林与吕骁三人,气氛顿时松弛不少。
「吕骁,你表字为何?」
杨广亲自执起温酒的金壶,为杨林面前的玉杯斟满。
「回陛下,臣字子烈。」
「子烈……骁勇之骁,刚烈之烈。」杨广品味着这两个字,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勇武刚正,寓意甚佳,甚合朕意!」
这般猛将,既能单枪匹马闯入杨玄感大营擒贼擒王。
又兼具如此气度与口才,实在难得。
便是他麾下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的天宝将军宇文成都,怕是在这份从容机变上,也略有不及。
「陛下,」杨林见时机成熟,放下酒杯,神色转为凝重。
「此次东征高句丽,损兵折将,元气大伤。
老臣恳请陛下,此后数年,当以休养生息丶安抚百姓为要,暂缓用兵之举,切莫再过度耗费民力国力了。」
他虽远在登州,却无时无刻不心系大隋江山社稷。
朝廷动向丶天下舆情,皆在他胸中。
若任由陛下这般好大喜功丶穷兵黩武下去,不出二十年,这大隋的基业,恐怕真要二世而亡了!
先帝苦心经营,绝不能毁于一旦!
「老皇叔,且再饮一杯。」
杨广缓缓抬手,再次为杨林斟满酒液,对于他的劝谏,却避而不答。
杨林这些话,他早已听得双耳起茧。
只是,他胸中那囊括四海丶超迈古今的雄心壮志,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真正懂得?
若只求做个安享富贵的太平王爷,他又何必当年费尽心机,坐上这九五至尊之位?
杨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以袖掩面,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时,眼中已燃起灼热的光芒。
「为官。便要做那一人之下丶万人之上,统御百官的宰辅之首!」
他站起身,负手踱步,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为帝,便要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成就古往今来未有之伟业!」
「朕若甘于庸碌,守成度日,又何必苦心孤诣,夺取这至尊之位?」
「开凿千里运河,贯通南北,创设科举取士,打破门阀。
营建东都洛阳,威震东方,西巡张掖,扬威域外。
北抚突厥,南定林邑。
朕所做的哪一桩丶哪一件,不是耗费民力丶倾尽国库之举?」
他的语气愈发激越,如同面对无形的敌人:
「尤其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他们日日夜夜,无不盼着朕行差踏错,身败名裂,国祚倾颓!
好让他们继续把持权柄,世代富贵!」
杨广猛地转身,直视着杨林,目光如电:
「可这些事,朕必须去做!
若朕这一代不做,后世那些守成之君丶庸碌之辈,谁还有这般魄力与胆识去完成?」
「可是陛下啊!」
「您所说的,皆是功在千秋丶影响万世的制度巨变,岂能急于求成,妄图在一世之内仓促毕其功?
如今天下百姓,疲于奔命,怨声载道,已有不稳之象。
长此以往,后世史笔如刀,怕是对陛下,难有公允之评啊!」
杨林也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因焦虑而颤抖。
这一桩桩丶一件件。
无一不在剧烈地动摇着先文帝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根基,透支着大隋立国不过二三十年的元气。
他仿佛已能看到烽烟四起的未来。
「老皇叔!」
杨广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癫狂丶傲慢与决绝的复杂神色。
他一字一句,声震殿宇:
「朕之罪,罪在当代。」
「朕之功,功在千秋。」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