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妖若有情亦是人,人若无情不如妖(加更第二章)(1 / 2)

摘星楼很高。

高到仿佛伸手就能摸到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苏青那一身红衣猎猎作响,像是要乘风归去。

她手里捏着那只纸鹤,没好气地把玩着,脚下是一双不染尘埃的绣花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栏杆。

「来了。」

一道声音从暗处传来,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苏青回头。

只见那张平日里只坐着黑猫的太师椅上,此刻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身繁复至极的黑色宫装,脸上扣着那张标志性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威严,只有死灰一般的沉寂。

「大半夜叫我来吹冷风,要是没什么正经事,我就把你这楼给拆了。」

苏青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比这国师还要嚣张三分。

国师没说话。

她抬起手,缓缓摘下了那张青铜面具。

随着面具落下,一张倾国倾城的脸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得近乎妖异,眼角眉梢都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意,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挂满了泪痕。

苏青挑了挑眉。

同类。

这老妖婆果然也是狐狸精,而且血脉不低,至少也是个六尾灵狐。

「哭什麽?死了男人?」

苏青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警惕起来。

这老妖婆平日里装得跟个圣人似的,今天突然露了真容,还这副德行,准没好事。

国师把面具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青,你觉得这大周,如何?」

「还行吧。」苏青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除了物价贵点,傻子多点,勉强能住。」

「那你知道,三百年前,这里是什麽地方吗?」

国师转头看向楼下的万家灯火,眼神飘忽,像是穿透了时光。

「三百年前,这里是一片荒坟。」

「没有神都,没有百姓,只有漫山遍野的枯骨和吃人的野狗。」

苏青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只是一只刚开了灵智的小狐妖,被太上忘情宗的修士追杀,一路逃到这里,身受重伤,以为必死无疑。」

国师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就在我快要断气的时候,一个书生救了我。」

「他叫比丘。」

苏青的手指顿了一下。

比丘。

那个传说中剖心救妻的傻书生。

「他是个傻子。」国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明明自己穷得连饭都吃不饱,还要把仅剩的半个馒头分给我。」

「他有着这世上最乾净的一颗心。」

「七窍玲珑心。」

苏青眯起了眼睛。

果然。

「我们在这里搭了草庐,开了荒地,日子虽然苦,却很安稳。后来,逃难的流民多了,他就带着大家建房舍,修水利,慢慢的,这里有了村落,有了城池,最后成了国。」

「他成了这里的王,而我,也修成了人形。」

国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名为幸福的光芒,但转瞬即逝,被无尽的恐惧吞没。

「可是,太上忘情宗的人还是找来了。」

苏青握着摺扇的手紧了紧。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是来看戏的。」

国师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们发现了比丘的七窍玲珑心。那可是炼制『太上忘情丹』的主药,是飞升的捷径。」

「那领头的玄阴真人,要当着我的面,挖了比丘的心。」

苏青冷笑一声:「名门正派,乾的尽是些生儿子没鸟蛋的勾当。」

国师惨笑一声。

「比丘为了救我,跪在玄阴真人面前,求他放过我,放过这一城百姓。」

「他跟玄阴真人做了一个交易。」

苏青心里咯噔一下,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什麽交易?」

「他自愿献出心脏,换我不死,换这大周三百年安宁。」

国师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但他骗了玄阴。他在献心之前,偷偷将心脏的一半生机渡给了我,助我化形,保我性命。」

「玄阴拿走了一颗残缺的心,大怒。」

「但他很快发现,这片土地因为比丘的心头血滋养,竟然变成了一块『福地』。」

「一块能孕育出七窍玲珑心的福地。」

苏青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她听懂了。

「所以……」苏青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这大周国,根本就不是什麽国家。」

「是个圈养『人心』的猪圈!」

国师睁开眼,看着苏青,点了点头。

「没错。」

「这就是一片药田。百姓是肥料,气运是养分,而每隔三百年诞生的一颗七窍玲珑心,就是成熟的『大药』。」

「我是看守者。」

「玄阴逼我立下天道誓言,镇守此地,等待下一颗七窍玲珑心成熟,然后亲手奉上。」

「否则,他就要屠尽这一城百姓,让比丘的心血毁于一旦。」

苏青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荒谬。

太荒谬了。

这繁华的神都,这百万生灵,竟然只是别人眼里的肥料?

而那个每天傻乐呵,为了几两银子跟她斤斤计较,为了百姓敢指着皇子鼻子骂娘的顾乡……

就是那颗待宰的「大药」?

「顾乡……」苏青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

「对,顾乡就是这一季的『果实』。」

国师看着苏青,语气平静得可怕。

「本来,他只是一颗普通的种子。若是没有你,他或许会庸庸碌碌过一生,心窍不开,玄阴也看不上。」

「我曾无数次想杀了他,或者毁了他的心智,让他当个废物,这样至少能保住他的命。」

「可是你来了。」

「你护着他,宠着他,让他读书,让他明理,让他养出了一身浩然正气。」

「如今,他的七窍玲珑心已经彻底成熟。」

「就在今晚,玄阴真人已经感应到了。」

苏青身上的红衣无风自动,身后的九条狐尾虚影若隐若现,恐怖的妖气瞬间席卷了整个摘星楼。

「去他娘的太上忘情!」

苏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老娘养的男人,也是他们能动的?」

她几步走到国师面前,一把揪住国师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就这麽看着?」

「你为了一个死人的承诺,为了这所谓的狗屁誓言,就要看着顾乡去死?」

「你那三百年的情分是情,老娘这三年的日子就不是日子了?」

国师被勒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

她看着苏青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曾这样愤怒,这样不甘。

可是有什麽用呢?

「没用的……」国师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玄阴真人是洞玄境巅峰,手里还有准帝兵『炼妖壶』。我们……打不过的。」

「打不过就不打了?」

苏青松开手,将国师重重地摔在椅子上。

「我告诉你,别拿你那套懦弱的说辞来恶心我。」

「我苏青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