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青葱岁月拉钩钩(2 / 2)

凌婉清悄悄拉了拉杨真衣袖,二人识趣退到一旁。

钱庸看着徐倩琪,眼中满是愧疚与温柔:「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身在官场,身不由己,不敢误你终身。

如今卸下担子,倩琪,可愿随我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一处清净山水了此馀生?」

徐倩琪喜极而泣:「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心愿,一朝得偿。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初遇时一句承诺。

半生守候,终得圆满。

杨真与凌婉清相视而笑,都为这对有情人感到高兴。

钱庸这时才注意到杨真,笑道:

「杨贤侄也在,正好!我与你徐姨打算三日后启程,往南去云梦大泽隐居。

你若有意,可来送送我们。」

「小侄一定到!」杨真郑重应下。

徐倩琪拭去泪水,恢复几分往日的干练,对钱庸嗔道:

「你这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百炼阁这摊子事务,你让我如何交接?」

钱庸笑道:「玄真上人既陨,百炼阁迟早要另立主事。

你这些年为阁中劳心劳力,也该歇歇了。

我已与总阁几位长老打过招呼,他们同意你卸任。不如将事务交给副管事,随我去享清福。」

「说得轻巧!我那些帐本丶货单,总要整理清楚,马虎不得的!」

徐倩琪白他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笑意。

「我帮你,这些年我管城主府帐目,也算有些心得。」钱庸温声道。

徐倩琪破涕为笑:「你呀…就是劳碌命!」

四人重新落座,徐倩琪命人换上好茶点心,气氛轻松融洽。

凌婉清好奇问道:「钱前辈,您真舍得放下城主府大执事权位?」

钱庸品了口茶,悠然道:「权位如浮云,不及眼前人。我年轻时也曾热衷此道,以为能凭手中权柄做些实事。

可这些年看下来,燕国朝堂朽木难雕,青石城更是是非之地。与其在此蹉跎,不如趁早抽身。」

他看向杨真:「贤侄日后若入宗门,也当时时自省,莫被权欲蒙蔽本心。」

杨真肃然:「晚辈谨记。」

钱庸又叹道:「只是赵城主……奉旨入京,恐怕凶多吉少。

我劝过他一同离开,但他身为燕国臣子,终究不肯背弃君王。」

众人皆默然。

赵烈镇守青石城数十年,最后落得这般下场,令人唏嘘。

说话间,阁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身穿百炼阁执事服饰中年男子匆匆而入,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枚闪烁白光的传讯玉符。

「三小姐,总阁……总阁急讯!」男子见到凌婉清,声音发颤。

凌婉清先是一愣,随即俏脸微变:「孙管家,何事如此惊慌?」

孙管家将玉符递上,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半个时辰前收到的,阁主他人家……冲击元婴失败,神魂俱灭。已于三日前……坐化了。」

「哐当!」

凌婉清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碎瓷四溅,茶水洒了一地。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双明亮眼眸中的笑意丶羞赧丶温柔,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茫然与空洞。

杨真心头一震。

百炼阁主凌啸天,据说乃金丹大圆满修士,威震楚国修仙界数百年的人物,竟这般突然陨落了?

「不……不可能……爹爹他可是金丹修士!爹爹闭关前还说,这次有三成把握……」

凌婉清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猛地抓住孙管家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你说谎!爹爹怎麽会……」

赵管家眼圈通红,低声道:「三小姐,传讯玉符中有阁主闭关前留下的魂印。

魂印已散,坐化……坐化确凿无疑。

总阁几位长老已开始处理后事,命所有凌氏子弟即刻返阁,共商后事。」

「即刻返阁」四字,如重锤砸在凌婉清心上。

她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身子摇摇欲坠。

杨真急忙扶住她,触手之处只觉她浑身冰冷,颤抖不止。

「婉清……好孩子,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些。」

徐倩琪上前,将凌婉清揽入怀中,声音哽咽。

凌婉清却哭不出来。

她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渗出血丝,眼中泪水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张明媚娇俏的脸,此刻只剩下惨白。

杨真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某处被狠狠刺痛。

他想起了十数年前那个雨夜,自己接到父母双亡噩耗时的情景。

那时杨真才四岁,送信人将染血的遗物交给他时。

也是如此浑身冰冷,头脑空白,想哭却哭不出来,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婉清,想哭,就哭吧!」杨真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

凌婉清转过头,空洞的眼神对上杨真的目光。

许久,她嘴唇微颤,终于嘶声道:「柳大哥……我……我没有爹爹了……」

话音未落,泪如决堤。

她扑进杨真怀中,放声痛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助丶悲痛丶绝望。

那个总是笑靥如花的少女,此刻哭得像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杨真轻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痛哭。

此刻能做的,也只有陪伴。

钱庸与徐倩琪对视一眼,皆是黯然叹息。

凌啸天坐化,百炼阁必起风波。

凌婉清身为阁主之女,此时返阁,不仅要面对丧父之痛,更要面对家族权力更迭的漩涡。

这便是修仙界。

前一刻还是高高在上的金丹大修,下一刻便可能身死道消,留下身后无尽纷争。

许久,凌婉清哭声渐止,转为压抑的抽泣。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眼神却多了几分决绝:「我要回去。」

杨真点头:「我明白。」

「对不起,柳大哥!小妹本想随你去青玄宗,一同修行,一同求道……

可现在,小妹必须回去。

爹爹坐化,百炼阁必乱。

大哥丶二哥修为尚浅,几位叔伯虎视眈眈……我是凌家女儿,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凌婉清声音嘶哑。

她说着眼泪又落下来:「可小妹……真的想和你一起去青玄宗……真的想……」

这份挣扎,比任何选择都更煎熬。

一边是丧父之痛与家族责任,一边是心之所向与情之所系。

无论选哪边,都会留下永远的遗憾。

杨真替她拭去泪水,温声道:「婉清,你回去不是放弃仙途,而是守护你父亲留下的基业。

等你稳住家族,安顿好一切,未必不能重踏仙路。」

「可是……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青玄宗距百炼阁总阁万里之遥,你筑基之后,寿元二百载,而我……我若困于家族纷争,或许……」

凌婉清哽咽道。

她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

或许终其一生,都再难脱身,更是筑基无望。

这便是大道无情。

修仙者寿元漫长,凡俗之事如过眼云烟。

一旦卷入其中,便可能蹉跎一生,与大道渐行渐远。

杨真取出一只储物袋,塞进她手中:「这里面有几瓶养魂丹。你带回去,或许用得上。」

凌婉清慌忙推辞:「多谢柳大哥……」

「你我相识一场,共历生死。这点心意,算不得什麽。

我也父母早亡,深知失去至亲之痛。

婉清,记住。

可以悲伤,但不要被悲痛击垮。

凌前辈在天之灵,定希望你能坚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的说道。

凌婉清怔怔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她这才想起,杨真也是父母双亡,独自一人走到今日。

这份同病相怜的理解,比任何安慰都更暖心。

「柳大哥……谢谢你……谢谢!」凌婉清攥紧储物袋,泪如雨下。

她伸出小指,手指颤抖:「拉钩!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将来……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来百炼阁看我!」

杨真莞尔,也伸出小指与她勾在一起。

少女手指冰凉,却紧紧勾住,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凌婉清轻声念着,眼中含着泪。

杨真郑重应道:「一百年不变。」

月华如水,却照不暖离人之心。

青葱男女勾指为誓,却知仙路漫漫,世事无常。

今日一别,或许真是相见无期。

但这一刻的承诺,足以支撑彼此走过往后漫长的孤寂岁月。

三日后,百炼阁拍卖会如期举行。

杨真那批变异龙牙米果然引起轰动,最终以每斤一千二百灵石一斤的高价,被一位筑基散修全部拍下。

扣除佣金,杨真入帐近一万灵石,身家再厚几分。

拍卖结束后数日,杨真与凌婉清一同送别钱庸与徐倩琪。

青石城南门外,柳絮纷飞。

钱庸换了一身布衣,牵着两匹青骢马。

徐倩琪依旧是一袭素裙,发间插着那支青玉簪,眉目温柔。

她已卸去百炼阁管事之职,将事务交接清楚,一身轻松。

「就送到这里吧,山水有相逢,他日有缘,自会再见。」钱庸笑道。

徐倩琪拉着凌婉清的手,细细嘱咐:

「婉清,你返阁路上务必小心。

如今阁中局势未明,你虽是阁主之女,也要谨言慎行。

若有难处,可传讯给我。虽然不在阁中,但还有些人脉可用。」

又对杨真道:「杨道友,此去青玄宗路途遥远,务必小心。

你身怀机缘,也必怀危机,凡事三思。」

杨真郑重行礼:「前辈教诲,晚辈铭记。」

凌婉清眼眶微红:「徐姨,钱前辈,你们保重。」

钱庸翻身上马,伸手将徐倩琪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

徐倩琪依偎在他怀中,回头朝众人挥手作别。

马蹄滴嗒,渐行渐远。

两道身影融入官道尽头,消失在群山之间。

凌婉清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喃喃道:「愿有情人,终得圆满。」

杨真点头:「是啊,我也该走了。」

凌婉清身体微颤,强笑道:「小妹也该启程返阁了。」

二人默默走在青石街道上。

劫后的城池正在复苏,工匠敲打声丶商贩叫卖声丶孩童嬉笑声交织成市井烟火。

但这些热闹,却让离别更显寂寥。

行至南门外长亭,杨真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

凌婉清咬唇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香囊,塞进杨真手中:

「这里面有我昨夜绣的平安符,还有一缕小妹头发。书上说,青丝寄情,愿君平安。」

杨真握紧香囊,香囊还带着少女体温与淡淡馨香。

他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凌婉清:「这是暖玉胎雕成的玉佩,你贴身佩戴,可温养经脉。

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玉佩去青玄宗寻我。」

凌婉清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泪终于落下来:「柳大哥……保重。」

「保重。」

二人相视良久,千言万语,皆在不言中。

凌婉清转过身,走向停在一旁的华丽马车。

那是百炼阁派来接她的车驾,四匹踏云驹。

车身刻着百炼阁徽记,已有八位练气顶峰的护卫等候在侧。

杨真看着她上了马车,车帘垂下,遮住了那张含泪的容颜。

马车缓缓启动,向北而行。

几乎同时,杨真也转身踏上南行官道。

他没有回头,凌婉清也没有掀开车帘。

因为他们都知道,回头只会让离别更难。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马车内,凌婉清握着那枚温润玉佩,泪如雨下,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百炼阁三小姐,而是要在父亲陨落后的权力漩涡中,守护家族丶承担责任的凌婉清。

独行客,天涯路,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