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脱下羽绒服搭在椅背上,搓了搓脸颊。「两袖清风谈不上,囊中羞涩是实情。年底了,房东刚通知下个月涨房租。」
「要不搬我那去?我那套大平层空着也是空着。」方若雪半开玩笑地调侃。
「免了,传出去我这市委副秘书长就得去纪委喝茶了。」方平点了一盘手切羊肉丶一份毛肚,外加两瓶江北老窖。
服务员端上炭火旺盛的铜锅,清汤翻滚,葱段和姜片在水面上起伏。
方若雪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今天约你,是有正事。台里接到几个热线电话,都是投诉惠民小区的。那是前年交房的安置小区,承建方就是江北建工集团。外墙渗水丶电梯频发故障丶地下车库逢雨必淹。住户找物业,物业推给开发商,开发商又推给居委会,踢皮球踢了快两年。」
方平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水里涮了涮,肉片迅速变色卷曲。
「惠民小区是马向东市长主抓的工程。陈大龙的江北建工承建,这中间的利益输送不言而喻。现在红星厂的安置房准备招标,马向东市长肯定想故技重施,把项目喂给陈大龙。」
「值得注意的是,」方若雪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陈大龙最近活动很频繁。他联合了本地几家中小型建筑公司,搞了个什麽『江北建筑行业自律联盟』,打着抱团取暖的旗号,其实就是想垄断本地的政府工程。他们准备在明天的行业研讨会上,联名向市里提交报告,要求政府工程向本土企业倾斜。」
方平喝了一口白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胃里暖和了不少。「这是想用『保就业丶稳经济』的大帽子来压我。只要招标门槛一降,外地优质企业进不来,这十几个亿的盘子就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你打算怎麽应对?」方若雪夹起一块毛肚,七上八下烫熟后放进蘸料碟里,「马向东市长在常委会上可是有话语权的,他要是拿稳就业说事,王浩市长也不好直接反驳。」
「打蛇打七寸。」方平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陈大龙既然拿本土企业当挡箭牌,那我就扒一扒他这个『龙头』的底子。明天晚上,我找人带上摄像设备,去一趟惠民小区。」
方若雪眼睛一亮。「暗访?这可是我的强项,用不用我跟你一起过去啊?不过,台里那边不一定能播。宣传部最近卡得很严,涉及本土重点企业的负面报导,一律要报备。」
「不一定非要播出来。」方平端起酒杯,和方若雪碰了一下,「内参的杀伤力,有时候比公开报导更大。咱们只要把材料做实,到了关键时刻,就是一把能见血的刀。这件事情你还是不用掺和了,我有合适的人选。」
方若雪想了想,也没有再多说什麽。
两人吃完火锅,走出店门。
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方若雪走到一辆红色的高尔夫前,按了下车钥匙。
「上车吧,送你回去。大冷天的,别等公交了。」
方平没推辞,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一首老情歌。
方若雪发动车子,熟练地驶出巷子。
「说真的,方平,」方若雪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你在江北这麽拼,图什麽?以你的能力,在政界圆滑一些,绝对比现在强的多。」
方平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交替闪过。
「图个心安理得。江北这地方,烂疮太多,总得有人拿刀子剜一剜。我要是走了,这几百万老百姓,还得继续住漏水的房子,走泥泞的烂路。」
方若雪没接话,只是把车内的音乐声音调小了一些。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压冰雪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