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平亲自拿着那份由陈静和张远连夜赶制出来的分析报告,敲响了严华的房门。
严华刚刚晨练回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他看了方平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严书记,打扰您了。」方平将密封好的文件袋双手递上,态度恭敬,「这是我们调查组对钱德生命案的一些补充性分析材料,里面涉及一些我们从财务和行为逻辑角度发现的疑点,或许能对省厅的同志有所帮助。」
严华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方平,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麽。
「你们是搞经济调查的,什麽时候对刑事案也这麽在行了?」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们不懂刑侦,但我们懂钱德生。」方平不卑不亢地回答,「我们知道他贪婪丶怕死丶色厉内荏。这样一个连打针都怕疼的人,会选择用最痛苦的方式结束生命,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我们只是把我们的疑惑,用报告的形式整理了出来,供领导参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邀功,也没有越界,只是尽了一个调查人员的本分。
严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东西我收下了,你们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方平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雷鸣正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老虎,焦躁地踱着步。
「组长,怎麽样?那老家伙怎麽说?」
「他收下了。」方平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收下了?就这麽简单?」雷鸣瞪大了眼睛。
「不然呢?难道要他当场给我们发一朵大红花,表扬我们火眼金睛吗?」方平笑了,「老雷,把心放回肚子里。像严书记这种级别的领导,他的态度不会写在脸上。他收下了报告,就说明他一定会看。只要他看了,以他的能力,就一定会发现问题。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待,有时候比冲锋更考验人的耐心。
然而,方平并没有真的在「等」。
他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婉儿,之前让你查的那家德国公司的技术专利诉讼案,有更详细的资料吗?」
「有!」苏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我托了在欧洲的同学,搞到了一份当年的法庭质证记录。虽然很多核心技术细节被处理掉了,但里面提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德国公司的首席技术官,一个叫汉斯·施密特的人。这个人在诉讼案结束后不久就离职了,然后你猜他去了哪儿?」
「去了杨明远要收购的那家欧洲公司。」方平几乎是脱口而出。
「宾果!」苏婉打了个响指,「而且他是被高薪挖过去的,担任的也是首席技术官。这简直就是把『商业间谍』四个字写在了脸上!我怀疑杨明远买的根本不是那家公司的技术,他买的其实是这个人以及他从德国公司带走的那些『不乾净』的核心数据。」
方平的眼神愈发凝重。
如果苏婉的推测是真的,那杨明远这个局,布得就太大了。
他不仅仅是在国内套取环保资金,他是在用一个有巨大后门和缺陷的「贼赃」,来卡住整个东州乃至周边地区相关产业的脖子。
一旦他的技术成为行业标准,未来所有依赖这套技术的企业,都将成为他砧板上的鱼肉。
这已经超出了经济犯罪的范畴,这是在动摇国家的工业根基!
「婉儿,你帮了我大忙了。」方平由衷地说道,「这份质证记录,想办法弄一份完整的给我。另外,帮我查一下,国内有没有企业或者研究机构,和那家德国公司有过技术合作。」
「好,我马上去办!」
挂了电话,方平立刻召集了陈静和张远。
「两位,我们的调查方向可能需要做一次重大调整。」他将苏婉的发现和自己的推测和盘托出。
听完方平的讲述,两位财务专家的表情也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组长,你的意思是王立做的那些完美的帐目,不仅仅是为了掩盖资金转移,更是为了掩盖一项有巨大缺陷的技术引进?」陈静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核心。
「没错。」方平点头,「所以,我需要你们换一个思路。不要再试图从帐目里找『错误』,你们要去找『不合理』。比如,那些环保项目的投入产出比,是否真的像报告里写的那麽高效?那些昂贵的进口设备,实际的运行成本和维护费用是多少?这些数据,跟国内同类型技术的成本相比,是高了还是低了?我要你们用最专业的财务模型,给我算一笔『经济帐』,证明杨明远引进的这套技术,从商业角度看,根本就是一笔亏本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