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柱手里的大菸袋锅子都在哆嗦,看着眼前这个威风凛凛的儿子,老汉激动得老脸通红,嘴唇直打颤,想伸手摸摸那身军装,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这……这衣服挺括,别……别让爹这脏手给摸脏了。」
老汉把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又蹭,那是真的不敢碰,生怕给碰坏了。
周青心里一酸,一把抓过父亲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爹,您这是干啥?」
「我是您儿子,穿上龙袍我也是您儿子!」
「这衣服结实着呢,摸不坏!您摸摸,这是国家发的,料子好着呢!」
周大柱颤抖着手,在那平整的布料上摸了一把,眼泪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好……好啊!」
「咱老周家,几辈子也没出过穿四个兜的人啊!祖坟冒青烟了!真是冒青烟了!」
李桂兰在一旁也是抹着眼泪,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周青左看右看,怎麽看都看不够。
「我就说我儿子有出息!看看这精气神,比电影里的那个……那个王成还精神!」
周围的村民们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那个热乎劲儿,恨不得当场认周青当乾爹。
老烟枪村长更是把腰杆挺得笔直,背着手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摆出一副「这是我侄子」的架势,享受着周围人羡慕的目光。
就在这一片欢腾,荣耀达到顶峰的时候。
「滴滴——!!!」
一阵刺耳急促的汽车喇叭声,非常不合时宜地从村口传了过来。
那声音透着股子不耐烦和嚣张,硬生生把这喜庆的气氛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众人回头一看。
只见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正压着泥水,像只横行的螃蟹一样开了过来。
车还没停稳,车窗就摇了下来。
一个梳着大背头丶夹着公文包的中年胖子探出头来,满脸的横肉都在抖,冲着这边就吼了一嗓子:
「都围在这干啥呢?不用干活了?」
「那个谁!周青呢?给我叫出来!」
这语气,那是相当的不客气,就像是在使唤自家的长工。
周青眉头微微一皱,转过身去。
那辆车吱嘎一声停在了周青面前,溅起的泥点子差点崩到他的新军装上。
车门推开。
那个胖子挺着个大肚子,费劲地钻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周青这身军装一眼——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把这身没领章的「预备役」衣服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民兵搞的一套行头,用来唬人的。
「你就是周青?」
胖子背着手,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孔对着周青:
「我是县物资局的张科长。」
「听说你手里压了一批上好的皮子?还要自己搞什麽收购?」
张科长冷哼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文件,在手里甩得哗哗响:
「年轻人,我不跟你废话。」
「根据县里的规定,这种属于统购统销的物资,必须由我们物资局统一管理!」
「你私自收购,那是扰乱市场!是投机倒把!」
「识相的,赶紧把库房打开,把皮子都给我交出来!价格嘛……按收购站的三等品算!」
「要是敢说个不字,哼哼……」
张科长三角眼一瞪,指了指身后车里坐着的两个穿制服的人:
「今天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全场死寂。
村民们都愣住了。
这哪来的傻狍子?
没看见周青刚立了大功?没看见那吉普车?没看见那四个兜?
这是要往枪口上撞啊!
周青看着这个唾沫星子横飞的胖子,原本心里的那点激动和温情瞬间散去。
他慢慢地伸手,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像看死人一样的冰冷。
「张科长是吧?」
周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枪套上。
「你想让我……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