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县尉,赵员外,你们二人久在基层,与百姓和工匠打交道最多,你们怎麽看?」
万年县尉张怀站了起来。
他不像那些御史一样长篇大论。
他只是躬身说道:「殿下,下官以为,孔圣人有句话说得好,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下官在万年县主管刑狱之事,时常要与三教九流的百姓打交道。」
「很多时候,一些悬而未决的案子,往往是听了某个不起眼的百姓一句无心之言,才找到了突破口。」
「百姓们或许不识字,不懂大道理,但他们有他们的智慧。」
「他们的意见和看法,非常重要。」
「下官记得,去年为了抓一个在长安城中传播景教的波斯人,因为风俗不同,犯了众怒。」
这个所谓的「景教波斯人」,其实是李越暗中吩咐去调查的犹太人踪迹。
「当时,那人躲在坊市里,百姓们群情激奋,将整个坊都围了起来。」
「若不是下官和手下十几个不良人,听了坊里一个屠夫的建议,从暗渠里摸进去,只怕我等连那波斯人的面都见不着。」
「就算见到了,若是不能把他揪出来给百姓一个交代,我等恐怕也要被愤怒的百姓当街打死。」
张怀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那以后,下官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百姓就像水,平时看着温和,一旦被惹怒了,那就是滔天的巨浪。谁也挡不住。」
他的话,让帐篷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这时,工部员外郎赵明理也站了起来。
「殿下,下官与张县尉的想法一样。」
「下官认为,一个人的想法,总是不够全面的。哪怕是诸葛孔明在世,也不可能算无遗策。」
「下官当初奉殿下之命,与李大官一同前往会州勘探矿藏。」
李大官,是对总管太监李富贵的尊称。
赵明理说着,朝李富贵拱了拱手,李富贵也微笑着回了一礼。
「当时,我等拿着图纸,找了许多天都找不到地方,几乎就要放弃了。」
「那时候,下官和队伍里的许多工匠,夜夜聚在一起讨论,想尽了各种办法。」
「最后,还是一个烧炭的老工匠,从图纸上标注的石炭颜色,推断出了大概的方位,我们才最终找到了那座金山。」
「所以,下官以为,人多主意多,主宰这天下的,不是某一个人,也不是某一群官,而是天下所有百姓的合力!」
赵明理的话掷地有声。
他直接把「百姓」放在了所有人和所有阶层之上。
此言一出,帐篷里顿时响起了一阵惊呼。
都察院的一名御史立刻站了出来。
「赵员外,慎言!」
他的脸色很严肃。
「你此言,是将百姓,置于陛下与皇家之上吗?」
另一名御史也接口道。
「张县尉,赵员外,你二人久在基层,心向百姓,此情可嘉,但言语之间,却有僭越之嫌!」
「陛下是万民之主,岂能说百姓是主导者?」
「此等言论,若传扬出去,恐会动摇国本!」
几名御史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对张怀和赵明理进行指责。
他们的言辞虽然不算非常严厉,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最后,那名官职最高的御史,直接转向李越,躬身说道。
「殿下,此二人出言僭越,本当论罪,但念其或为无心之失,还请殿下训诫一番,令其知晓君臣之别,上下之分。」
他说完,便直接跪下。
「臣请大使,申斥此二人!」
其他几名御史见状,也跟着行礼道。
帐篷里的气氛突然严肃起来。
房遗爱和魏叔玉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长孙冲则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张怀和赵明理的脸色有些发白,但他们依然笔直地站着,没有退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越的身上。
李越却没有看那些跪着的御史。
他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李承乾。
「承乾,你怎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