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繁华依旧,大明钱庄金陵总号门前车水马龙,宝钞与新钱的兑换有条不紊。
钱法稳固,江南血脉彻底打通。
徐景曜看在眼里,并未勒马停留。
越靠近皇城,威压越重。
都察院与六部衙门前,官员进出频繁,行色匆匆,皆刻意压低嗓音交谈。
徐景曜入宫,径直前往东宫文华殿。
殿内未烧地龙,只拢了两个炭盆。
太子朱标坐在案后,手执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御案上,弹劾永昌侯蓝玉的奏疏堆叠成山。
徐景曜上前见礼。
朱标搁下朱笔,抬眼看向徐景曜。
这位储君面容憔悴,眼底透着疲惫。
「江南的事,你办得极妥当。」朱标声音低沉,「父皇看了江南送来的奏摺,龙颜大悦。大明钱庄立住脚,宝钞不再是废纸,朝廷根基便稳了半壁。只是...」
朱标目光移向那堆奏疏。
「只是这朝堂,终究不得安宁。」
徐景曜目光扫过摺子。
封皮多为都察院特有的青色。
言官的笔,杀人不见血。
「臣在江南亦听闻,永昌侯班师途中,被御史联名弹劾。」徐景曜未曾避讳。
朱标站起身,负手踱步。
「蓝玉在滇南立下不世之功,彻底剿灭梁王残部。
大军凯旋,本是普天同庆之事。可他偏偏纵兵劫掠,擅自将前元皇妃纳入帐中,逼得那刚烈女子自尽殉节!
皇最重礼法,听闻此事,震怒当场。」
朱标转身,眉头紧锁。
「御史们闻风而动。说他跋扈,说他僭越,甚至有人暗指他蓄养庄奴丶意图不轨。
舅父打仗是把好手,但在为人处世上,太过狂妄,留下把柄太多。
孤夹在中间,去向父皇求情,父皇将孤一顿训斥,不去求情,他又是孤亲舅舅,是东宫武将班底。」
徐景曜安坐椅上,脊背挺直。
他深知此时不可用宽慰之语敷衍。
「殿下。」徐景曜直切要害,「永昌侯的罪,不在于强纳皇妃,也不在于纵兵劫掠。」
朱标停下脚步,面露疑色。
「那在于何处?」
「在于天下一统,武将的刀没了用武之地。」徐景曜陈述事实,不加修饰。
「北击残元,南平百越。大明疆域拓展至极盛。陛下是开国之君,马上得天下,深知骄兵悍将威力。
大明建国至今,武将位极人臣,手握重兵。如今仗打完了,这满朝骄将,若不加以约束,日后谁能镇得住?」
徐景曜注视着朱标的眼睛。
「陛下并非针对永昌侯一人。陛下是在借永昌侯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敲打整个武将集团。
殿下此时若去死保永昌侯,便是在违逆陛下整军心思。
御史的弹劾,没有陛下默许,断不敢将意图不轨这等谋逆大罪扣在一个立下灭国之功的大将头上。」
朱标跌坐回椅中。
他自幼受儒家教导,重亲情,却也非愚钝之辈。
徐景曜这番话,彻底挑破了皇权与军权之间的那层窗户纸。
「父皇要杀舅父?」朱标声音乾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