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被朝臣御史指着鼻子痛骂为酷吏丶财兽的行径,其源动力皆来自江南那一夜的惨败。
他用钱杀人,用钱收买人心,用钱去牵制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将。
刀剑只能杀眼前百十人,钱法却能断百万大军的生路,能让江南万千商贾为他效死。
他徐景曜,决不允许自己再落入那种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替自己去死的绝境之中。
正堂的木门被推开。
陈修端着铜盆入内,见徐景曜手掌滴血,大惊失色。
放下铜盆,急忙上前替他包扎。
徐景曜任由陈修用白布缠绕伤口。
「大人,可是想起了旧事?」陈修压低声音。
他跟随徐景曜多年,知晓这苏州城是徐景曜的伤心地。
「旧事已不可追。」徐景曜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陈修将碎瓷片扫入簸箕。
「大人在江南这番雷霆手段,不仅彻底推行了钱法,更让这江浙两省的官场换了天。有了大明钱庄,朝廷的根基便稳了。江兄弟若泉下有知,定会欣慰。」
徐景曜站起身。
掌心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极度的清醒。
欣慰?死人是不会欣慰的。
江宠永远停在了那个雨夜。
他要做的,不是缅怀。
而是让这座用鲜血和白银铸就的帝国钱庄,庞大到任何人都不敢生出觊觎之心。
「明日启程,回金陵。」徐景曜向内室走去。
「江南这边的帐目虽已理清,但那些钱庄的旧东家,难免会在背地里搞些小动作。咱们不再留几日,彻底敲打一番?」
陈修跟在身后请示。
「不必。大势已成。这江南的商贾最是识时务,既然签了契约,知道利弊得失,他们比官府更懂得如何护着大明钱庄的招牌。」
徐景曜停下脚步。
「真正的硬仗,在金陵。」
他夺了江南的钱,建了大明钱庄的底子。
消息传回京城,六部九卿那帮人必定会掀起新一轮的疯狂反扑。他们会指控他结交地方豪绅,指控他用空印挟私报复。
甚至会暗示皇帝,商廉司尾大不掉,已有割据江南财赋之嫌。
徐景曜立在风口。寒气侵衣。
记忆中江宠那张爽朗的脸庞,在岁月的冲刷下并未模糊,反倒化作了他行事不择手段的底气。
只要这江南的官绅还在兼并土地丶囤积居奇,那场杀戮便不曾真正结束。
商廉司主簿步履稳健,走到徐景曜身侧,递上名册。
徐景曜接过名册,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在江南商界呼风唤雨的名字。
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着垄断盐茶丶把持漕运的庞大势力。如今,这股力量尽数被套上了商廉司的枷锁。
江南钱局已布,新铸通宝藉由这些商贾的渠道,必能迅速占领市井。
大明钱庄不仅掌控了兑换之权,更藉由这些民间资本,将触角伸向了江南的各个州县。
大局既定,此地不可久留。
徐景曜将名册交还陈修。
他握着那本空印帐册底簿,深知自己已成整个江南文官的死敌。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江南知府丶布政使虽受制于空印把柄不敢发作,但金陵城内那些尚未落网的部堂高官定会藉机生事。
他们斗不过商廉司的现银,便定会从朝堂规矩丶祖宗法度上做文章。
徐景曜收拢衣襟,转过身去。
他迈出行辕,示意缇骑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