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徐景曜那张虽然极力掩饰却依旧透着几分青白的脸,想起了这人不仅是自己的能臣,更是徐妙云的亲哥哥。
自家妹子在鬼门关前生孩子,当哥哥的却被关在这大殿里给皇帝当牛做马,连去看一眼都不能。
这事儿若是让马皇后知道了,怕是要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没人味。
再者说,人心都是肉长的。
徐景曜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在这儿熬着,也没叫过一声苦。
若是此刻自己真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这君臣之间的情分,怕是要寒了。
「别看了。」
朱元璋转过身,没好气的冲着徐景曜挥了挥手。
「看你那熊样,魂儿早就飞到老四那边去了吧?」
徐景曜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起身谢恩。
「行了,别整那些虚礼。」
朱元璋背着手,率先往殿外走去,脚步轻快得像个年轻小伙子。
「那是你亲妹子,你心里怕是比咱还急。这摺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儿个这差事,先撂下吧。」
徐景曜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以严苛着称的洪武帝,竟然肯放人?
「还愣着作甚?」朱元璋已经走到了殿门口,回过头来,那张威严的脸上竟带着几分催促。
「还要咱给你备轿子不成?跟上!」
「臣,遵旨!」
徐景曜如蒙大赦,那原本僵硬的腿脚都变得利索了几分。
他连忙扔下手中的笔,几步窜到了朱元璋身后。
这位洪武爷,虽说狠辣起来不是人,但这偶尔流露出的温情,却也着实能笼络人心。
夜色深沉,宫巷幽长。
并没有坐轿辇,君臣二人就这麽一前一后地走在那长长的甬道上。
两旁的宫灯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有巡夜的禁军见到这二位,皆是远远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很大。
「景曜啊。」
这位洪武帝突然开口道。
「你说,这生孩子的事儿,怎麽就这麽赶巧?你媳妇刚生完,你妹子这就接上了。你们徐家这是商量好了,要在这一年里把福气都占全了?」
「陛下说笑了。」徐景曜跟在后头,半步不敢逾越,「这是天家的福气,徐家不过是沾了光。」
「哼,少拍马屁。」朱元璋心情似乎不错,「若是妙云这胎是个男孩,那便是燕王府的嫡长子。按着规矩,将来是要承袭藩王爵位的。你这个当舅舅的,以后可得多上点心。」
徐景曜心中一凛,嘴上却只是应道:「臣省得。那是皇家的骨肉,自有陛下和太子殿下教导,臣不敢妄言。」
闻听徐景曜这懂事的回答,朱元璋一笑,却又絮絮叨叨上了。
「你说,老四那个混球,平日里看着咋咋呼呼的,这会儿怕是早就吓得腿软了吧?」
「徐景曜,你前几日刚生了闺女,这方面你是过来人,待会儿到了地头,你得给你那妹夫传授点经验,让他别在那儿丢人现眼。」
徐景曜连忙应诺,心中却是腹诽。
我那经验也是半月前才攒下的,当时我不也慌得跟狗一样?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
不过他跟在后头,听着这碎碎念,倒也是在心下轻笑一声。
前方,燕王在宫中的居所已然灯火通明。
隐隐约约的,似乎还能听到朱棣那焦急的大嗓门在嚷嚷着什麽。